第154章江岸远音(三)
“哎呀,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时妙原挠了挠他的手心,“而且,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再走了呀。”
荣观真低下了头:“我总是不安心。”
“如果说一次不够让你安心,那我就说两次三次。说到你彻底放心了,我再继续说下去就好了。”
时妙原牵着荣观真的手,慢慢一起朝香界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过呢阿真,其实说实话,就连我自己,也不能保证时刻都在你身边。你要知道,暂别并非永别,你也不能时刻想依赖我。要照你这样,干脆咱们晚上都别睡觉好了,不然闭上眼就看不见我,这不给你急坏啦?”
荣观真不服气地哼哼道:“我本来就不用睡觉。”
时妙原差点气笑:“你呀!你不睡我还想睡呢,我又不是猫头鹰,我晚上要回巢的好不好。”
“应该就在这附近,快找!”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有好些穿着制服的警员跑过,他们神情极为严肃,手里都拿着对讲机,听交谈的内容,似乎是在寻找逃犯。
空相山占地极广,地势又很复杂,不仅是动植物的天堂,也成了某些坏东西的庇护所。
山里总是藏污纳垢,即便是荣观真也不能保证将每个心怀鬼胎的人都赶出领地——更何况他也不想这么做。人间事合该让人自己来管,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有人求上门来的时候尽其所能地帮助一下而已。
人越来越多,他们决定先回到香界宫去。时妙原想尽快动身前往西南,为得到雪山众神的首肯,荣观真得先向对方传讯。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很快就可以重启调查。
他们没走几步,就感觉周围越发嘈杂,就连警车也在不断往这边开。警笛呜呜地响,红蓝两色的信号灯光将山林照得透亮。看人群聚集的方向,他们竟是往大涣寺去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时妙原疑惑地问,“寺里面出问题了吗?”
“奇怪,我没有任何感应啊。”荣观真眉头紧锁,“如果我没感觉的话,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妙原提议道:“要不我还是回去看看吧,不是说还有两个人贩子跑了吗?你那儿小孩子多,寺里人手不足,就这么走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荣观真赶忙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去送信,这个比较要紧。咱们分头行动,速度快的话还能赶得上回家吃晚饭。我去去就回,别怕。”
“可是……”
“哎呀,你忘了我刚才对你说的了吗?”时妙原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暂别,又不是永别。只是一小会儿不见,权当是给你锻炼心态好了。你先回香界宫,说不定我一会儿我就追上你了。”
荣观真不情愿地说:“那好吧……你一定要快点追上来。”
时妙原微笑道:“那当然了,我还想回去看小杏子呢。好久没见,都不知道它长得有多高了。”
他们在湖边分别,时妙原变回原形飞上了湖心岛。
日已向西,今夕朝霞似火。太阳近挂山巅,黑鸦的翼展倒映在日轮之中,像一粒坠入血泊的墨点。
荣观真一回到香界宫,就迅速起草了简讯。他让菩提果把消息送走,随后收拾了些糕点瓜果,便紧赶慢赶地下了山。
他的动作极快,到大涣寺时天都还没有全黑。寺里空无一人,警车停在桥边,方才来的那些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荣观真没在岛上找到时妙原,料想他大概是先回去了,便启程又往香界宫赶。
这回他没有瞬行,而是选择在山林里边走边找。他想着,万一能在路上看见时妙原,就可以手牵着手一起回家了。
傍晚的山林沉寂,他爬到一半,隐约在树木间看到了几片屋檐。蕴轮谷内古建众多,荣观真走近一瞧,这儿果真是一座小庙。
地藏庙。
一千多年以前,他和时妙原一起追杀穆元沣的地方。
要不要进去看看呢?
荣观真纠结片刻,放出两颗菩提果,对它们吩咐了几句,便走进了庙中。
这还是他首度故地重游。
上一次来到这里,他还是为了替母亲报仇。
那时,他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后续更是万般布局只为彻底辱杀穆元沣。
如今他的仇人早已故去,彼时的痛苦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化。说实话,他甚至已经回想不起当时他有多恨穆元沣。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时妙原挡在他面前,哭着要他三思而后行的样子。
一想到那些眼泪,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他早该听时妙原的话的。
他总是一意孤行。
他确实,有太多对不起他的地方。
荣观真走进庙中,多年过去,此地的景致与从前并无二样。外墙上的地狱图景依旧栩栩如生,只是在长久的风吹日晒中出现了裂痕。
庙里头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头正坐在主殿门口打盹。他大概是这儿的保安,荣观真走过他身边时,他在睡梦中咕哝道:“记得要买票啊。”
荣观真进门取了香,在莲花灯中蘸了些灯油点燃。他不常上香拜佛,一是没有必要,二是没有心情,三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达成的心愿了。
曾经他也是有的,但在漫长的等待中,他逐渐放弃了向神明求取庇佑的奢望。
但今天,他像一个最普通的人类一样,像每一个曾在他的神殿中求请的信徒一样,引火燃香,四方作揖,进殿叩首,在三面地藏王菩萨木雕前长跪不起。
山神双手合十,仰头目视神明。
“恳请菩萨保佑。”
他在心中默祷。
恳请菩萨保佑。佑我山林安泰,生灵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