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万山恸月(二)
暴雨轰鸣。
雨水砸向瀑布,激起一片白雾。
山间传来阵阵咆哮,不知是来自迷途的野兽,还是东阳江的浪花在悲鸣。
时妙原站在窗边发呆,屋子里空空荡荡,荣观真走了,只有电视机还开着。
电视里正在放电影,主角们操着港普吵得天翻地覆,争吵的内容无非是爱或不爱,听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只是荣观真总看,他才跟着一块看了几次。
他想关电视,来回找了几遍不见遥控器,便只得作罢。
雨越下越大,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这种天气别说是在外面走,就连把头探出窗户都十分冒险。
大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看见天上有鸟儿飞,只过了一会儿,那些小家伙就全被砸死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给它们收尸,因为水流很快就将死鸟冲进了河道。荣观真把他送来后就回了大涣寺,他说今晚有一场超度法事,时妙原活了两万多年,还从没见过在夜里被祭拜的祖宗。
他觉得,荣观真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是荣观真不愿直面,他也很难找到主动开口的机会。
像今天这样的谈话,已经是他尽最大限度努力的结果了。过去半个月他每次产生离开的念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他的计划。
坏掉的船,出走的修理工,频繁举办的法会,河边玩闹的孩子,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答案呼之欲出,时妙原却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应对。
他应该跟荣观真把话说开吗?
但荣观真不给他这个机会。
还是说他最好直接不辞而别?
可就连他自己也不想这么做。
再怎么说,他也得想跟荣观真好好道个别。
荣观真并不喜欢“再见”这个词,但有的时候,注定要发生的事,并不是想或者不想就能避免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不足以用一个简单的“喜欢”来解释清楚。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时妙原却觉得荣观真在逐渐离他远去。不可言说的从前将他们分隔,他们在两端惊惶相顾,纵使如何诉说心意,也终究是无法再靠近彼此。
“我应该留下来吗?”
时妙原对着落地镜问。
镜中的他同样彷徨,水柱将他的倒影切割成了数份,过去每天他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应该留下来吗?
他不是不必非得要离开?
他还能像从前那样和荣观真相处吗?
答案其实毋庸置疑,而每到这个时候,每当他有类似的疑问,他的心中就总会浮现出两道不同的声音。
感性对他说,他其实也不是不能与荣观真和好如初。
而直觉告诉他:你最好适可而止。
他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了,不仅是因为他与荣观真之间的隔阂,更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
威胁正在迫近,某种不可言明的阴影自多年前便笼罩在了空相山上空。如果说荣观真是主掌生的山神,那“那东西”便是隐藏在阴影里的死亡。
时妙原说不准那具体会是什么,他就是觉得,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与“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那不一定是具体的人,而是某种强大又恶意至极的存在。
千年之前,三渎归一,东阳江的大水被平息之后,他在江边找到了昏迷的荣观真。
那时,他在荣观真身边看到了一串陌生的足迹:两瓣状的蹄印,看起来像羊,偶尔又变成人的脚印。
那东西绕着荣观真徘徊,就好像在观望他的死亡,也像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它的气息大多已被雨水冲散,但时妙原还是在其中闻到了些许残余。空相山大灾之后,他受荣观真所托去探查幕后真凶,后来荣观真把这事忘在了脑后,他将全部怒火都倾注到了穆元沣身上,时妙原则始终在追查那串脚印。
依据他的推测,脚印的主人并不常驻空相山附近。他委托鸟儿们四处寻找,终于在西南高原寻得了蛛丝马迹——若不是后来被扔进了十恶大败狱,他肯定早就已经找到了真凶。
而现在,他觉得那个凶手又重新回到了空相山。
因为他又闻到了那种味道。
那种得意忘形的恶臭味。
江面白茫茫一片,雨大得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山中的咆哮声变了个调,比起怒吼,它现在更像是……
更像是在笑。
时妙原攥紧了拳头。
“现在就走吧。”
决心已定,他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他没有任何随身用品,荣观真给他置办的东西也都不适合携带。故而他只是随意收整了一下床铺,拿起外套,从柜子里摸出纸笔,准备给荣观真留一张字条就出门。
“我去雪山,很快回来。”
写完这几个字,他犹豫片刻,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三月之后若不见我,你到克喀明珠山找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