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圣心怜叹(四)
两百七十年后,司山海宴姗姗来迟。
人间时光荏苒,当年那一系列大灾结束后不过半年,空相山就逐渐恢复了生机。
鸟儿们衔来草籽,焦土再度冒出了新芽。家园很快得以重建,新造的神殿较之从前更加宏伟奇绝。
山谷中每分每秒都有新生命诞临,山神并没有离开,祂依旧不偏不倚地庇佑着众生。
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名字早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他们拥有了一位新的山神。
依旧循声救苦,依旧有求必应,依旧嫉恶如仇。只是他寡言鲜语,不再像从前的那位神一样循循善诱。
人们为他塑起金身,无论谁来到山神殿都要长跪不起,信徒们经年不断地祭祝着他的生辰,有关于他的信仰传遍了空相山的每一个角落,前来供奉他的人几乎踏破了大涣寺的门槛,但从未有人敢直视那尊神像的眼睛。
因为,据说,这是一位可以直断善恶,明辨美丑的真神。
一开始,人们口口相传,说他继承了闻音娘娘的意志。
到后来,大家都讲,空相山自古以来,也就只有荣老爷这一位山神而已。
初夏,蕴轮谷。
山中郁郁葱葱,小喜鹊从树梢头衔来了一颗山楂。它从无果湖出发向山间飞去,大地上绵延不绝的绿意为它指明了方位。
它飞呀飞,飞上山,飞到了洒满了粟米的窗台边。它落下来兴奋地跳来跳去,一只清瘦的手从窗中伸出,带着股坏心思戳了戳它的脑门。
“去吧。”时妙原从喜鹊嘴里接过山楂,随意擦擦便抛到了自己嘴里。
他哼着小曲儿转过身去,继续帮荣观真整理起了衣带。
今天,是司山海宴开宴的日子。
打从半个月前起,进出蕴轮谷的山道便被彻底封锁了。浓雾缭绕不绝,附近的村民都说这是因为荣老爷要设宴会友。
他们猜得其实不假,这确实是出自荣观真的手笔,而他也的确向天下山海发出了邀约。这场宴会迟来了足足有两百七十年,也正因如此,有许多神都对此十分期待,他们一方面是想和老友再聚,另一方面……
也是想一睹这位新山神的风采。
今天场合庄重,时妙原特意穿了件惹眼的金红丝织锦长袍。他戴的饰物不多,最招眼的也就是荣观真送他的那支簪子。
荣观真的礼袍缝有压云暗纹,他虽选了低调的灰白色衣服,但有心之人一看便知做工和用材都不属凡间俗物。时妙原帮他穿衣的时候他一直在闭目养神,等时妙原收拾到佩剑了,他睁开眼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最近都去哪了?”荣观真问,“有时候早上醒了,总是找不着你。”
时妙原嚼着果子,漫不经心地说:“我啊,我起得比较早,自个出门溜达去了呗。”
“半夜也不见你人。”
“你管山管海的公务繁忙,我闲得发慌没事儿干,总不能一直在蕴轮谷里瞎转悠吧。”
时妙原咽下山楂,笑眯眯地问道:“怎么,老夫老妻的了,白天时时刻刻黏在一块还不够,到晚上一会儿不见就闹着要找我啦?”
“咳……那倒没有。”荣观真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我只是好奇你自己走能到哪儿罢了。”
“哪儿都能到呀!山里江边,田间地头,散步游泳,跟小鸟儿聊聊天,找小花叙叙旧,我能做的事可多了去啦!”
时妙原整理好三度厄的剑穗,捏了捏荣观真的脸蛋:“好了,两三千岁的神了,怎么还要为这种事情苦恼?要是传出去了都得让人笑话,咱们英明神武的荣老爷这辈子怕过啥呀,对吧?”
“我怕你不见了。”荣观真小声说道。
“我不见了?我有胳膊有腿有翅膀的又不会走丢,难不成……你要打个笼子给我关起来吗!”
时妙原故作惊慌地捂住了胸口:“我好害怕哟!荣老爷要娇藏金乌啦!”
荣观真白了他一眼。他起身拿起三度厄,在快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下了一件明黄色的垂地披风。
“怎么,你想穿这件?”时妙原上下打量道,“感觉它跟你衣服的颜色不太搭呢……哎?”
“你脖子上有东西。”荣观真把披风搭到时妙原身上,仔仔细细地为他系好了绳结。他说:“被看见了不太好。”
时妙原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确实遍布着大大小小许多红痕,和好些咬得极重的牙印,它们有的是昨夜留下来的,还有些今天早上才刚刚出现。
荣观真说得对,要是不稍微遮上一点,给那群活了好几千年的老山老水看见了,指不定还要要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闲话来。
他和荣观真的关系鲜有人知,他们多年来闭门不出是一方面,至于另一层原因么……
时妙原打趣道:“荣老爷真是小气,自己是看够了,轮到别人可就一眼都不多给了。”
荣观真不置可否:“你想给他们看吗?”
“那可不敢。不就是件披风么,我穿就是了。”时妙原撩起披风骚包地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不好看?这样出去不会丢你的人吧?”
荣观真低下头,在他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差不多意思吧。”他盯着时妙原嘴角的咬痕说。
时妙原好气又好笑:“你真的……你是狗吗?行了行了!你手摸哪儿呢?别磨蹭了,我们快到大涣寺去,宾客们应该都到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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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七十年时光如弹指一瞬,这次受邀参加司山海宴的神明,和前几次比基本还算是同一批。
不过,非要说变化的话那倒也有。比如,原空相山山神荣闻音身死魂消,她的坟墓在觅魔崖边上的一处小山沟里。再比如,仙云河与木澜江的水神此次是要缺席司山海宴了,因为这两条河在近几年被彻底并入了东阳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