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憋住!你哭什么?”舞阳县主拧眉怒目,呵斥一声,外头有嬷嬷进来,声量低低的拿外邦话嘀咕一串,舞阳县主先是不服,同样用外邦话回她。
应是争吵不过,两三句后,舞阳县主弱了气势,面上挤出笑,远远抬手,朝着田家小姐,用官话再问:“你、你还好吧,别哭了,我不是要凶你,我……”劝人的话实在绕口,舞阳县主在一片胆怯的眼睛里瞧见了只好奇的狐狸,便指了她问,“你又是谁家的,叫什么名字?”
遽然被点到,沈云岫忙垂下眼帘,一一作答。
“镇远侯府?你兄长是那个年轻的户部主事?”舞阳县主丢开哭的那个不管,侧过身子,仔细打量着沈云岫,然后勾手叫了个丫鬟,拿外邦话问两句,小丫鬟点头,舞阳县主做恍然大悟状,叽叽咕咕一句外邦话,似是认可,指了沈云岫吩咐,“就是你啦,你去哄她,让她别哭了,叽叽歪歪的,叫唤的人头疼。”
沈云岫只得应下,起身到田家小姐身边,细声一番宽慰,也不见哭声止住,她只得攥着帕子着急,抬头撞上舞阳县主玩味的目光,慌张又躲开,低头站在那里,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正当无措之际,舞阳县主先开了口:“不亏是亲兄妹,你和你的兄长一样狡猾。”明夸暗贬的一句,沈云岫一时无措,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回话,眼睛挤了挤,便同田家小姐一般开始落泪。
世家贵女间常有走动,见舞阳县主连着刁难了两个,若再忍让,下一个遭殃的不定是谁。
有胆大的上前一步,去哄沈云岫,紧接着便有与田家交好的,也跟着上前,将坐着垂泪的田家小姐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帮着说些宽慰开解的好话。
舞阳县主邀她们雨中游船,是为了躲家里碎碎念的两只夜叉。
因着舞阳县主把高阳书院送来的那只呆头鹅似的女夫子,给吓的病了,母亲特意从皇宫弄来了两个夜叉般的老嬷嬷,那两个老货一把年纪,却都是嘴厉狠心肠的,她骂不过,要动手,还有十几个佩刀的兵跟在那俩老东西后面降自己,要不是实在没有法子,她也不能下大雨往外头跑。
好容易清净一会儿,算自己倒霉,又碰上个一兜子委屈泪的娇小姐,舞阳县主不耐烦地赶人,“靠岸,靠岸,叫她们回家。”
听见回家,人群中田家小姐喜极而泣,哭声越发大些,舞阳县主猛拍桌子,大叱再哭就把人丢湖里去,这一声,镇住了一船的嘁嘁喳喳,贵女们皆禁言不语,望向船头,只盼着早些靠岸家去。
大船过不去前面的玉带桥,就近只能停在桥溪石畔,旁边就是钟鼓楼,这会儿雨大,钟鼓楼那条街上也不至于人多拥挤。船还未定,却听见岸上有高声打骂的动静,闻声望去,就在桥溪石畔前头的大路上,一群人围着,骂声自人群中传出来,听不大真切,像是在对着叫嚣父母老家儿。
舞阳县主眼睛睁大,面上多些喜色,下大雨没什么好看的,可打架这事儿,她喜欢。
舞阳县主在椅子上坐不住,干脆领着丫鬟到船头去看热闹,众贵女面面相觑,为着早些离开这是非地呢,也都纷纷跟着往船头走,沈云岫搀着田橙落在最后,两个小姑娘一步一挪,水面的风从船头吹进来,显得人越发可怜巴巴的。
停驻桥溪石畔,岸上的骂声才清晰些,听着像是两个男子在打,其中一个提名带姓的大声叫嚣,“雎韫,我操恁爹了个蛋,你连恁老子都敢打,爹给你脸了是吧。”骂父母老家儿这个,听上去像是气急了,“小的们,抄家伙,弄死他,爷有重赏。”
听见这声,前面舞阳县主,忽然高喝,“来人,拿我的刀来,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和我阿兄动手。”跟着的婆子丫鬟们紧步上前去拦,舞阳县主就像那戏文里的莽夫一般,撸拳攥袖,跨步上岸,涌着就要往那群打架的人里头冲。
身后的贵女们也有着急上岸的,伞也撑不住了,捉裙快步,离了船就张望着要找跟来的奴才,或是上马车轿子,或是由人簇拥着,匆忙离了这是非之地。
沈云岫本就落在后头,又被田橙扒住了胳膊,挪不开步,她也往岸上看,香瓜早就等不及,跳上船来疾步相迎,“姑娘,打起来了,我带你跑。”拉着沈云岫就要走。<
却被后面田橙绊住,田家小姐顾不得揾泪,眼圈红红,指着打架那伙人道:“那肯定是我阿兄,小巷姐姐,我认得那声音,那肯定是我阿兄,我怕,小巷姐姐,你别走,你陪我过去劝劝吧,我害怕。”
不等沈云岫开口,香瓜凡是惊诧:“田小姐一定是听错了,小国舅……”想到田家的身份,话到嘴边,香瓜又给换了个好听的词儿,“小国舅一身的本领,怎么可能挨打呢,况且你们离得远,可能听不清,我都听见了,被打那个叫雎韫,肯定不是小国舅。”
田橙哭成了泪人,点头又摇头:“不是,挨打的不是……是我阿兄在打人,那是我阿兄的声音,我认得出。”又求沈云岫,“好姐姐,求求你了,你陪我过去,上回阿兄才受了家法,他再犯错,我爹肯定要打死他的,你陪我去,我去劝劝他……”
主仆俩再不愿意,半推半就,被拖着往热闹跟前凑,舞阳县主已经带着人闯进去了,怪不得香瓜从谢九那里听说舞阳县主会打人,人群里头小国舅带着他那一群惹祸的小厮,各个提棍拿棒,叫大雨浇了个湿透,小国舅一只手上还拄着拐,应该是腿伤好的七七八八了,他也不怕疼,揪了个身前的小厮就把人往前头推,“上,咱们不打女人,甭叫这小王八蛋跑了。”
再看与小国舅对峙的另一边,男子也被淋透,身上的衣裳脏了,腰窝子那里沾了灰,明显是叫人给打的,瘦高的身量弯着腰,满脸堆笑,将怒气冲冲的舞阳县主拦在身后,“小姐,小姐我没事儿,我真的没事儿。”
舞阳县主气急,一脚踹开拦她的丫鬟,顺嘴捎带几句,“雎韫,你怎么变得窝囊了?他带人打你,你打回去就是,出了事儿,有我给你担着,你怕什么?”男子只笑,低眉顺眼,同她说好听话。
众人瞧不见的地儿,钟鼓楼旁的一家茶肆二楼的雅间里,晋王满脸不悦,从窗前走开,“果然是绒犬养大的狼崽子,她竟如此的刁蛮,也不知姑母是怎么教的。”再想到母妃劝他娶舞阳县主的话,晋王心情更是不悦,想要骂人,生生给忍住了,咬牙切齿,端起桌上凉了的茶水,满饮灌下。
跟着的小太监当主子不喜欢惠妃娘娘看中的舞阳县主,是心里还念着沈家那位小姐,便奉承道:“安平公主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定是要骄纵些的,但主子您身份更是尊贵,古有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的佳话,那沈家小姐既好,何不一并抬了做个侧妃,也不……”
小太监话还没说完,晋王眼神便狠戾些,吓得小太监缩成了个鹌鹑,将后头话把咽回肚子里,再不敢置喙,不料晋王反倒又笑起来了,走回窗前,继续看底下的热闹。
舞阳县主应该是被烦的失了耐心,耳朵边劝她的话,她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又舍不得踹自家阿兄,便只找打人的小国舅清算。舞阳县主冲出来,两边门帘前避雨的人群中,田橙也跟着出来。小国舅听见自家妹子的声音,吓得手上拐杖差点儿撒开,扭头四看,瞧见小妹,也想不起装瘸子了。
“哎呦,我的乖,你怎么来了。天儿还下着雨,你可别淋坏了。”
小国舅最稀罕这个小妹了,他家人丁不旺,连带上宫里的大姐,拢共就他们三个,大姐年长他些,打小读书识字都是大姐手把手带着他学的,只是后面大姐做了皇后,家里就他一个孩子,连个说话玩闹的都没,一直到有这么个小妹,生得也乖,模样也乖,叫他在书院同窗面前赚足了风头。唯有一样不好,小妹总是爱哭,哭了还哄不住,叫小国舅甚是头疼。
这会儿瞧见小妹两只眼睛红的像小兔,小国舅将乱七八糟的仇怨全甩一边去了,拢住妹子,就要家去,抬头瞧见沈家妹妹也在,小国舅和沈涿溪关系不错,那日朝堂上小国舅被抬着在大殿上告御状,那群朝臣们打起来,拿着笏板互殴,小国舅趴在长凳上动弹不得,想要跑,牵到了身上的伤,反倒疼的更厉害了。
得亏是沈涿溪心肠最好,旁人都跑了,沈涿溪喊了个小太监过来搭把手,两个人合力才把小国舅给抬到安全的地方。
小国舅知恩图报,回家虽挨了打,也不忘叫人备上厚礼,到沈家去谢。
有几回走动,两家来往亲近了许多,绥宁候府还给沈云岫下了帖子,也是因为这个,才有船上两位姑娘合计叫舞阳县主下不来台的难堪。
这会儿认出了沈家妹妹,小国舅也没了先前的纨绔模样,板起脸斥责两个小姑娘怎么在这里淋雨,好似听不见后面舞阳县主喊打喊杀的动静,自顾领着两个姑娘坐上马车,小国舅一路护送,亲自将人送到镇远侯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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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手叫了个丫鬟拿外邦话问,小丫鬟点头,舞阳县主做恍然大悟状,叽叽咕咕一句外邦话:县主问‘在汉人里,她这样的算美么?’小丫鬟点头‘是好看的。’县主点头,‘那汉人的眼光也不差嘛。’
雎韫:读音juwen,两个都是一声,所以河南话里会把后面那个韫的音念轻声。雎这个姓是河南独有的,后面有少部分迁去了陕西,但都是一支儿的。雎家有族谱,写的非常详细。姓雎的一般长乎脸,双眼皮大眼睛,瘦溜大高个,模样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