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公交站台,路明东仰头望着天上的阴云走神,余光里街边的景物以及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变成了抽帧镜头中流动的虚影。
办会员卡的钱、钱包里的钱、房租、被砸的家具、两份工作、老妈的医药费、手机、高利贷……还有什么?
他细数着自己欠下的债,每数一笔,脑中就会浮现出任聿扬各种状态下的脸,心脏也跟着传来阵阵抽痛。
人性本贪,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贪恋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光,他满身烂泥,脏污不堪,越是光亮的地方,越衬得他格格不入。
至少,在洗净身上那些烂泥之前,他不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片光。
路明东收回视线,公交刚好到站,他先回了趟学校,以家中急事为由办理了离职,路上买好明天凌晨的车票,接着回公寓收拾东西。
不同于以往搬家的时候,可以大包小包地带着走,这次坐火车,最多只能带个箱子和背包。
路明东在卧室收拾了很久,那整面置物架上的东西他都想带走,最终却只拿了那个他已经收藏了十年写有任聿扬名字的篮球。
最后再贪心一次吧,欠了他那么多东西,不差这个篮球了。
晚上七点多,任聿扬背上电脑离开裴川家,开车回到公寓。和之前一样,他打开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只是今天这香味有点呛。
“啊切!”他连打了三个喷嚏,换好鞋走到餐桌边看了看,撸起袖子去岛台边洗手,笑着瞥了眼旁边还在忙碌的人:“怎么个意思?今天给我摆了一桌鸿门宴啊?”
餐桌上摆了三道菜,无一例外都是辣菜,虽说辣椒过敏只是上次在医院骗周惠的理由,可他怕辣却是真的。
最后一道辣菜出锅,两人在餐桌边落座,面前都有碗冒尖的白饭,说是鸿门宴,任聿扬还是先动筷子,吃得很香,只是边吃边喝水,吃得满头大汗。
“鸿门宴还敢吃这么多?”路明东接他刚才的话。
任聿扬用力咽下嘴里的饭,嘶嘶地吸着气,“没办法,男朋友辛辛苦苦炒的菜,别说是点辣椒,就是有毒我今天也全给它消灭了。”
路明东扯了扯嘴角,看着他沉默几秒,突然问:“下午你在哪儿?”
任聿扬脑子辣晕了,顺口就说:“在裴……咳咳咳!”
辣油突然呛进嗓子,他猛灌了一杯冷水,又咳了半天,反应过来路明东刚问了什么,顿时又惊出一头汗。
“下午……下午当然是在陪客户开会啊!”任聿扬笑哈哈地接着刚才的话说。
“是吗?”路明东说,“那为什么我下午点了杯奶茶送去你公司,外卖员说没找到人?”
“啊,你还给我点奶茶了啊?”任聿扬心虚地垂着眼,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最后夹了半截干辣椒放进饭碗里,“那个我们是在外面开会,下午确实不在……”
“你准备这么装一辈子吗?”路明东突然打断他。
“什么?”任聿扬愣了下,反应过来,惊讶看向他,“你……你都知道了?”
“我要是不知道,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路明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已经辞职了,还每天早出晚归,你累不累啊?”
“不是……”任聿扬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只是怕你担心,过段时间就准备跟你说来着。”
路明东轻笑一声,“好,那我再问你,为什么要接私活?”
“这你也知道了?”任聿扬面露尴尬,低下头含糊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多赚点钱。”
“为什么突然想多赚点钱?”路明东追着问。
任聿扬皱着眉,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突然想赚钱,谁会嫌钱多啊?”
路明东哼笑一声,“如果你真的这么目光短浅,为了那么一点小钱,放弃了打拼三年的事业,当初就不会拼命进入腾飞了。”
“我……”任聿扬还想狡辩,可抬头看见他的表情,就什么假话都说不出口了。
路明东知道了,他肯定全都知道了。
“好吧,我承认。”任聿扬重重呼出一口气,看着他说:“我去做私活是为了帮你还债,他们答应我不会利滚利了,只要把剩下的钱还上,以后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路明东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没太大的变化,“那些人不是什么善类,为什么会答应你这种要求?”
最大的秘密都说了,任聿扬干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都交代出来。
交代完,他虚瞥了路明东一眼,讨好说:“其实辞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接私活挣的也不比工资少,之前是我太死脑筋了,那公司再大也是别人的公司,早该出来单干了。”
见路明东还是不说话,任聿扬抬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阿东,我真的没想一直骗你,现在你知道了,那我们就一起赚钱,总有一天能把债还完,以后那些人就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债是我的,麻烦也是我的,”路明东冷声说,“只要跟我在一起,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任聿扬皱眉,“我不怕麻烦,没有谁的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只要我们一起,总能解决那些麻烦。”
“可我怕!”路明东用力抽出手,低吼着说:“我怕你总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帜做自我感动的牺牲,我怕你因为我一辈子都毁了,到头来跟我相看两厌,我怕以后我们发生矛盾,我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我怕你质问我‘当初要不是为了你,我会一无所有吗?!’”
“你怕个屁!”任聿扬也对着他吼,“你现在不就是在跟我吵吗?什么毁了一辈子,什么一无所有,这些都是你的想象,我他妈就是辞个职,不是明天就流落街头了!”
“路明东,你要是生气我骗了,那你之前不也骗过我很多次吗?”
“你说的对。”路明东点点头,垂下眼说:“我之前也骗过你,所以感情上我们扯平了,就这样吧……”
“什么……”任聿扬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把话说完整:“什么就这样?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路明东还是垂着眼,死死掐着手心,吐字清晰地说:“意思是……分手吧。”
“我不同意!”任聿扬霍然起身,椅子在瓷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路明东,“当初在医院你说双方确认,关系生效,现在我不同意,这段关系就不能解除!”
路明东终于抬起眼,眼中却只剩冷漠,“你搞错了,谈恋爱需要双方确认,分手,只需要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迅速转开眼,也从椅子上起身,从角落拉起行李箱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拉着行李箱的手突然被拉住。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以后也不会再骗你了,不会再自以为是地帮你做什么了,不分手,行不行?”任聿扬颤声乞求。
路明东没有回头,只微微收紧握着拉杆的手,冷声道:“放手吧,好聚好散,不要连最后一面,都搞得那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