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他罪无可恕
池川并不清楚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低头,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份案件报告,还有几张照片,池川大概看了一下那个报告,大概是他当年被拐的事情,他毕竟是亲历者,对于再知道一次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因此看了几眼发现里面的没肉都是他知道的,便没有再看,而是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拥有稚嫩脸庞的周闻宇躺在病床上,右臂打着石膏,却举起好端端的左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灿烂。
周闻宇这张帅脸果然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池川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小时候的周闻宇脸上虽然有稚嫩,但还是能看得出来长大之后一定会是个大帅比的。
特别神奇的是,原本池川的记忆里已经不记得那个冲过来救自己的人长什么样了,即使知道了那个人是周闻宇,也对此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完全没办法把两个人对上号似的,甚至对这人竟然是周闻宇这件事都没什么实感。
但是在看到这张照片时候,他突然过电一般,脑袋里的记忆被连成了一串,池川皱了皱眉头,终于把记忆里那张模模糊糊的脸加上了五官,组成了属于小时候的周闻宇大帅比的脸。
捏着照片的手微微用力,池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虽然把照片上的人和自己记忆里的人对上了号,可池川看着照片上笑得灿烂毫无阴霾的周闻宇,突然有些难过。
他完全没办法想象这样善良、正直、无畏又温暖的人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脆弱、阴鸷有些神经质的样子。
尽管知道周闻宇的这个转变是因为自己,是他救下了他,导致他变成这样,池川还是感觉到一种如鲠在喉的情绪。
他对于自己产生的这类负面情绪的接受已经渐入佳境,甚至与之和睦共处,拉开门欢迎它的大驾光临,但他还是无法平静的接受这种变化会出现在周闻宇身上。
其实池川早就知道周闻宇现在的眼睛和记忆里的那双眼睛对不上号,可他一直想不起来小时候救过自己的那个周闻宇的详细面部特征,他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当他只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般恳请自己不要死的时候,拯救他与水火之中的幻象;
他感激他、把他当成自己活下来的理由……可他对他的记忆实在太过单薄,符号似的周闻宇在他心中甚至无法变得立体,只是平面的、其他部位模糊到几乎虚构的一双眼睛。
所以在面对现在的周闻宇时,哪怕他清楚的意识到这个人救了自己,也还是没办法把两人完整地归类在一起。
池川并不清楚是因为自己感受到了周闻宇因他而起的变化,所以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将两人合二为一,还是只是他不记得了。
好吧,就当他是贪恋带来的幻象里火柴最后的温度吧。
可现在,手中的最后一根火柴被寒风吹熄,只剩下炙手的余烬和幻象消失后残酷的现实,池川抬起眼睛,看到了那个因为拯救他变成了所谓幻象的周闻宇真实的模样。
这份变化平铺直叙地摆在他面前,长驱直入捣入他的眼球,搅动着他的视觉神经,让池川浑身无力的接受他是罪魁祸首的事实。
档案袋在池川手中变得异常沉重,白炽灯的光线在纸面上跳动,那些铅字跟着他的视线晃啊晃,下一秒就要化作细小的蚂蚁爬进他的眼眶。
“这是...”池川的指尖轻轻擦过照片边缘,那里已经泛黄卷曲,照片上周闻宇的笑容太过明亮,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救了他两次的人。
记忆像被打翻的墨水瓶,在脑海中晕染开来。
那个雨夜,浑身是血的周闻宇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拽着他,说什么都不肯松开;而现在的周闻宇,会绝望地掐着他一遍遍重复着“我恨你”,又会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哭个不停。
池川感觉到太阳穴像被敲击似的产生钝痛,他深吸几口气,心却无法控制的开始颤抖。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杀人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呢?
池川之前看过那些影视作品里角色的反应,他们的目光或呆滞或麻木地盯着手上的鲜血,直到很久才如梦初醒一般痛哭流涕,意识到一条生命消逝在了自己手中。
在此之前,池川并不知道他们将目光凝结在手上时究竟在想什么,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糟糕的、走投无路不得不杀人的模样?还是想自己是否从此以后变得罪孽深重,不得不走进赎罪的苦旅,就连死后也不得安宁,被投入地狱之中苦苦挣扎呢?
原本池川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想明白这个问题了,可此时此刻他突然恍然大悟般彻底明白了那些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低头看着自己拿着照片的手,就像那些人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一般,恍惚间池川甚至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粘腻而湿热的触感。
他从未有此刻这般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罪魁祸首、是杀人凶手,是穷凶极恶作恶多端的恶徒。
是他杀掉了曾经的那个周闻宇。
他罪无可恕。
“他当时伤得很重。”周成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池川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绝望中勉强拉出来,“右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肺部还有积水。”
池川的呼吸再次开始变得困难。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比着胜利手势的男孩,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十五年前那个勇敢无畏的周闻宇,和现在这个阴晴不定、满身伤痕的周闻宇,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池川的喉咙发紧,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知道他伤得这么重。”
他当然不会知道,毕竟第二天他的母亲就来把他接回了家,就连他的救命恩人都没有再让他见上一面,池川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周闻宇伤成什么样子了呢?
池川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态度强硬一点,说自己要留下来,要看一下自己的救命恩人。
很不幸的是,当时出现在池川身边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不堪的,因此他丧失了自己的表达、丧失了自己的欲望,甚至丢掉了作为人的尊严。
他不得不摇尾乞怜地跟着母亲离开,不可避免地丢掉了自己作为人的权利……
如果当时的周闻宇知道自己救下来的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会不会后悔呢?
周成巡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着他指了指档案袋,“继续看。”
池川低头翻阅着档案袋,发现后面放的竟然是封恐吓信,纸张皱巴巴的,有的还被撕碎过又粘起来。信上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下次就是你妈”之类的话。
“这些...是谁寄的?”池川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深水井里浮上来的气泡,模糊不清,呜咽在喉咙里。
照片上周闻宇灿烂的笑脸与信上恶毒的诅咒在眼前重叠,那个对镜头比着耶的少年,是不是也曾在深夜里攥着这封信,浑身发抖?
周成巡叹了口气:“当年那帮人贩子报复的,小宇怕他妈担心,把信都藏在床底下。后面被我发现,我和他说我们会帮他查出来真相的,让他有什么事情告诉我,也让他帮我一起抓那些人……可是……”
胃里翻涌着酸涩的苦水,池川感觉手中的纸张几乎被自己捏碎,原来周闻宇不仅承受了身体的伤痛,还要独自吞咽这样的恐惧。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照片上,晕开了周闻宇微笑的嘴角。
池川慌忙用袖口去擦,却把照片揉出更深的褶皱。
“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