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是夜,微风轻抚,安仁坊西南角张家大宅,迎接了一位低调的客人。
“卢大人,真是不巧,我家老爷今晚身子不太爽利,早早服了安神汤药歇下了。那药劲上来,就是敲锣也未必唤得醒。”说话人一身管事打扮,面相上看年近不惑,正是从小跟着张之平的随从,马光祖。
看卢玄徽脸色不好,马光祖陪着笑脸补话:“您是有要紧事?嘶,这可如何是好,夜深露重,要不您先回?小人再去给您叫叫人,若老爷什么时候醒来,小人马上招呼人去卢府报话?”
卢玄徽沉浸官场多年,如何听不出这是根本不想见的托词,他眉眼具是狠戾:“不必了,让张尚书好好歇息吧。”
说罢,卢玄徽甩袖转身,走出门去。马光祖连忙低头作揖,快步跟至大门相送。
卢玄徽半个身子都进了马车,可似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只见他又探出身子,撂下一句:“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岂不说张家自己曾做过的事,就算想做狐狸,也不能太过滑头!”
这话实在说得不怎么好听,闻言马光祖刚想开口全些彼此体面,就被卢玄徽的一声“走”打断。
马车渐渐在视野中变小消失,马光祖那伪装出来的歉疚、为难、客气通通消失,变脸一般,浮现出嘲讽,只听他喃喃自语:“呸,秋后草虫,装什么大尾巴狼。”
“关门!”马光祖向看门小厮吩咐一声,转身向后院中张之平的书斋走去。
马车內,卢玄徽双目微闭,整张脸如被冻住一般,眉间一道沟壑深深,心绪繁杂。
不多时,车架停下,马夫的声音传来:“老爷,到了。”
卢玄徽身子都还没离开软垫,软帘就被撩起,一张满是风尘疲劳的脸骤然出现:“二老爷,老家出事了,您可要想想办法救救大老爷他们啊!”
卢玄徽本就不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见他有疑,管事上前一步,开口替那人阐明身份:“老爷,这是老家大房的人,素来管着并州城郊的几处庄子。”
听闻此言,卢玄徽细细打量,终于将面孔与记忆中的人对上了号,这人是从不负责传信的!他心中顿感不妙却还有抱有最后一丝侥幸。
庄头迫不及待开口:“二老爷,那个叫冯朗的崽子,突然下令,兵围了卢府,任何人无令不得进出,咱家所有的铺子也都被查封了!小人的外甥女正好是丁管事侄子的二儿媳,她乔装打扮,编了个看顾老娘的惨事才得了机会,冒死给小人递了大老爷的口信出来。”
那庄头缓一口气,不自觉舔着嘴唇,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一本正经的背出来:“公主亲临,事已败露,困于方寸,大难临头,鱼死网破,速想办法!”
卢玄徽长叹一声,果然不出所料!
管事和庄头看他静默良久,心急如火煎,很想问问卢玄徽,事已至此,该当如何?有无办法?可又不敢让声响打断卢玄徽的思路,只得拳头紧握,相互盯着彼此。
“老爷,要不试试走其他路子?”管事实在忍得艰难,半晌小心翼翼开口。
卢玄徽苦笑,认命般摇摇头:“且尽人事吧。去齐王府。”
管事一惊:“齐王?”
“能担事的皇子还有其他人吗?可惜,因齐王的那一条腿,结下了死结,试试吧。”
卢玄徽隐下了剩下半句话:“就算齐王答允,手中没有兵权,兄长啊,鱼死网破谈何容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张之平也没有安枕而眠,而是不发一语,听着马光祖绘声绘色的描述卢玄徽的举动言辞,语气话音。
“老爷,这下我们完全和卢家撕破了脸,会不会不太好,比较当年也曾在一条船上。”马光祖说完已是有些口干,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
张之平抚过桌案上一封家书,嗤笑一声:“卢家捅了破天的大篓子,就是天王老子这次也保不住他们。别说长公主本就视其为心头一患,欲除之而后快。就算长公主无心动他们,军心民意也要他们命。”
“大伯平日虽过于小心,有些过于瞻前顾后,可这次说得不错,我们还是尽早与他们切割的好。那众矢之的、风口浪尖,谁沾谁死。”张之平的手指正好停在那信纸署名一处,上书:伯达示。
余霞成绮,日月同辉。云州十一月的天,已经很凉了。
容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灿烂美景,心烦意乱,如堕烟海。
“殿下,夜凉了。”握瑜一手托着药碗,臂弯搭着一件厚实斗篷,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您才沐浴完,头发还未全干,若着了凉,这些天的苦药可就白喝了。周太医若见了,准得跳脚炸毛。”
容华却不应声,只静静伫立,望着远处天边的残霞,仿佛魂魄都被那一抹天光牵去了。
握瑜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瓷碗,走上前来,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胡人退了一部分,余下的,按照约定……”
她语声一顿,低了些,“等着接公主。”<
回应她的,唯有风声。
“冯将军求见,言有军务禀报。”握瑜斟酌着补了一句,“属下可要将他拦下?”
容华终于动了,轻轻摇头:“不用,让他来吧。”
枯黄树叶随着特定的韵律摇摆落下,带着满园萧瑟沙沙作响。
冯朗甫一进门,入目便是那女子单薄的身影。
“殿下,我们的人已进入漠海。云州各处的损失也已清点完毕,这是奏报。”冯朗恭敬地将文书双手递上。
容华接过,目光匆匆扫过几行,便将奏报扣在石案上,轻叹一声:“数千百姓,过万将士,就这么没了。”
冯朗沉默半晌,终是道:“殿下,人力有穷,世事难全。”
容华嘴角轻轻颤抖一下,眼眸中罕见漏出悲凉:“是啊。算着日子,和谈国书再有有三五日便可到门下省了。”
“卢家的人,押送进京的途中一定要小心谨慎,扶光毕竟不在明处,选些靠得住的人。”容华的声音有些无力。
“殿下放心。”冯朗停顿片刻:“若殿下想,随后臣便去卢府,送他们见阎王。”
“请殿下放心。”冯朗略一迟疑,试探着道:“若殿下想,臣便即刻去卢府,送他们归西。”
容华微微摇头:“好歹是百年传家、钟鸣鼎食的大族,若无故下杀手,怕会令他人心有戚戚。再说南北两边大战才止,冬天要到了,总要留些家底准备,以防严寒和来年的春荒。大燕现在最需要休养生息,朝局稳定为上。”
“卢家自然要处置,但必须师出有名。”话音未落,她一阵咳嗽。
冯朗心头一紧,不由自主踏前半步,刚欲抬手替她顺气,却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动作,指尖微微收紧。
“殿下,外头风大,不若进屋歇息。明日还要启程回京,您……经不起再伤了身子。”他语声温缓,眼神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