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没有月亮的夜晚格外漆黑,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辰。
苗思去发际散乱,眼神浑浊无光。
这位曾经守卫南禺边境数十年,令大燕军队闻名而生怯的一代名将,终是带上了枷锁镣铐,倒在了自己人手上。
押送他的两个衙役早已打起了呼噜,苗思去却没有一点睡意。
他闭目回想自己这一生——成名于微末,纵横于沙场,荣耀于兵戈,败落于口舌,也算波澜壮阔。现在他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埋骨于故乡了。
“扑哧。”
那声音很轻,轻到让人误以为是幻觉。
可苗思去汗毛乍立,戎马半生培养了他对危险独特的直觉,有敌人!
“哪里来的耗子!藏头藏尾作甚!快快现身!”
苗思去站起身高喝,转眼一看,那两个衙役已无半点生息。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苗思去警惕着,良久,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黑影从四面八方而来,将苗思去缓缓围在中央。
“是陛下要我性命吗?”
苗思去神色悲凉:“陛下这般容不下我,何必要判流放?直接赐死便是,省的你们跑一遭。”
黑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手的意思,静静站在那里。
“也对,陛下也要顾及名声。”苗思去自嘲一笑。他突然福至心灵,神思电转,继续喃喃自语:“你们杀了衙役,你们是大燕人!”
回雪单手扯下面罩:“老将军,一路走好。可有何遗言?”
“大燕那位晋国长公主的人?看来岳熊说得没错,南禺将亡,燕国要出兵了。”
苗思去闭了眼,声音沙哑:“我苗思去一生为国,问心无愧。不用你们北燕崽子怜悯,没有遗言,动手吧。”
回雪看着他,突然道:“您会埋骨故乡的。”
说罢挥了挥手,黑影一拥而上。
几乎眨眼间,苗思去倒地气绝——史书上,南禺最后的一位名将,就此身殒。
秋老虎刚过,北方正是宜人的时节。
昭宁二年,九月初八,是日天高云淡,容华带着扶胥,于宫城北正门,玄定门赐印拜将,送军出征。
容华眼角眉梢无波无澜,目视前方。凤冠朝服将她整个人衬地更加庄严,如一尊放在殿堂的雕塑,只是少了些人气与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
扶胥小小年纪,亦是腰杆挺直,面容严肃。
陈文石、许毅、窦汾、卢玄徽等一众紫袍大臣、三省肱骨,分立于容华两侧。
因大多数兵将已至剑南,故而今日参与仪典的只是李岳为首,少数从都城出发的将士。
可甲兵列阵,战马嘶鸣,黑压压一片看去,竟也有气吞山河的气派!
祭祀礼是由礼部牵头,太常,光禄二寺协理。
因这次南伐是大燕近二十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兵征伐,这场祭祀礼仪的意义格外重大。每一步骤皆有大燕典可依。
“请太牢!”
一道雄浑男声预示着仪典正式开始。所谓太牢,即是整只牛、羊、猪,三牲齐备,用以祭祀军旗。
士兵将三只绑好的牲畜抬到玄定门前,军旗飘扬下,李岳抽刀用力,斩下三只祭品的头颅。
血液喷溅,染红了旗帜的一角。
李岳接过侍从递上的帕子擦擦手,后退一步。由宫人上前端着夔纹铜盘,将三只头颅奉在盘上,绕军阵行走一周。
此之谓“殉阵”。
随着侍者走过身边,军士齐声高呼:“不用命者斩之!”
儿郎声震天,报国意动地!
随着“殉阵”礼毕,有侍者取三牲之血,奉于容华面前。
容华将手指浸在尚且腥气滑腻的液体中片刻,接着走到一面大鼓前,挥手将牲血涂抹在鼓面上。下一秒,晋国长公主作为名义上的军队统帅,拿起鼓槌,奋力击鼓。
“咚咚咚!”
厚重的鼓声在玄定门前回响,激起在场每一位燕人的澎湃心潮。
容华袍袖翻飞,神情认真。深红顺着白皙手臂缓缓流下、滴落,她浑然不觉。
侍者又端着碗依次走到靖国公和各位将军面前,他们纷纷抽出长剑,将牲血涂上锋刃。
此之谓“衅”。
礼至此时,只差最后一步。
宫人们早就备好柴火,支起大锅,由手熟的厨师将牲肉分解片开,丢入开水锅中。
不一会儿,血沫浮上来,太牢的肉由红变白,成为胙肉。侍者取大勺捞出,银刀分割成块,供众人分食。
至此,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