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虽已立秋,可夏日的炎热还没有散去。
剑南道边境,几个身影在黑夜的遮掩下仓皇逃窜。为首之人正是前几个月在岭南兴风作浪的“圣灵教”祭司,九婴统领之一。
旧时山鬼道人明令,刚刚选入九婴,为南禺效死的人没有名姓只有数字代号。他又按功绩计算,前九人为九大统领,并只为这九人赐名。后九婴大劫,原九大统领全部丧命。如今新九婴复起,沿袭了旧制。策划通州惨案的这位,正是九大统领之八,迷真。
山鬼道人身殒,虽又重新选出了九大统领,可总领之位悬空。迷真自负才高,很想争一争。“通州惨案”其实是九婴内部为争功绩次位,迷真一意孤行的结果。
其余八人中,原本有一半都不同意这个提议,认为迷真此举会激怒燕国,而南禺目前又没有与之匹敌的实力,会引来祸患。可迷真性格偏激自负,不甘屈居末流,来了一招先斩后奏,想着将来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让反对之人闭嘴,博得南禺皇帝偏爱。
因堰关之战,剑南道诸州防甚严,且百姓常年与南禺打交道,“圣灵教”不容易壮大。迷真专门选了岭南道。这里承平太久,又离大兴城遥远,扶光难免鞭长莫及。
且负责连通各地,巡察诸州的岭南巡司,潭责成,是个爱财之人。迷真将“圣灵教”说得天花乱坠,又承诺收入六四分成,便将他拿下。在潭责成的刻意忽略下,各州上报岭南道而无音讯,只当寻常失踪或凶案处理,“圣灵教”得以快速遍地开花。
谁知,那通州刺史赵敏钊如此警醒,窥一斑而知全豹,直接越级上报。潭责成得到消息,怕出事就让他们收手,迷真费了这般大的力气,几乎毫无实质性的成果,心有不甘,便策划了那一出“祭祀”,作为临别礼物。
谁知,扶光反应如此迅速猛烈,还没等他们全身而退,就咬住了他们的尾巴。且燕国中央令各州严查的一系列命令,直接将韩责成那乌龟孙子吓得缩回壳子里,不再庇护他们。他们一路逃亡,死伤数十人,损失岂一个惨重了得!
“大人,连夜赶路三日了,想来应已甩掉了扶光那些人,要不然今晚休息一下?”
迷真面色凝重,摇摇头:“我们好不容易出了岭南,这一趟下来折损不少。容华那个女人下了死命令,扶光疯狗一般追咬在我们身后,还是小心为妙。”
“没想到,扶光已有如此实力。这几个月以来,章予白将我们在岭南的据点势力尽数查清拔出,握瑜的人又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早知如此,就不应”那人住了口,其余人的目光在迷真与他之间徘徊。
迷真阴测测地看着他,脸皮上扯起假笑:“本座功过如何,轮不到无名小卒指手画脚。既然十八你自视甚高,去断后吧。”
十八面色难看,可九婴中违抗上令者,极刑处置。十八想着那诸多恶鬼手段,心下发冷,断后就断后吧!若他有命回去,迷真便能知道谁是无名之辈。<
迷真知他不服,可那又怎样,嘲讽显露无疑。
正当一行人准备继续动身赶路时,一阵鼓掌声从暗处传来。
“精彩,真精彩。”
迷真等人瞬时警戒,几人背靠着背,发现一个个人影从他们四周现身。
他们被包围了!
“看丧家之犬互相撕咬,这场大戏着实不错。”一窈窕女子缓缓从他们面前的树林中走出。
“握瑜!”迷真咬着牙吐出了一个名字。愤恨若能化为火焰,迷真此时就是喷火巨龙。
“传我家殿下一句话,阴沟中的老鼠永远不要见光,也见不得光。永别了。”握瑜抬手,准备示意扶光攻击。
“等等!”迷真大喊:“你们如何查到我们的?所有痕迹都应已处理干净,章予白在岭南查不到我们!那两个九婴遗孽的功劳?他们在哪?我可以用其余八人的信息来换!”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问来说给鬼听吗?”握瑜眼底不屑,笑容凝固的瞬间命令道:“动手!”
几人拼命反抗,可扶光的人如流沙一般覆盖了他们,一阵翻涌后,回归平静。云雾散开,月光重新撒下,有几声乌鸦啼叫。
“打扫干净。将头割下,带回通州示众。”握瑜的身影消失,天地一片静谧。
与此同时,岭南道督府所在地,滇州。城内有一处宅院,是岭南道巡司,韩责成的家宅。从外观看灰瓦粉墙,平平无奇,可内里却别有洞天,真真是“锦缎铺路玉做门,绫罗做帐金为尘”!
可如此好居所,主人却无心享受。韩责成独自走书斋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坐下去一会站起来。犹如离开了水的鱼,动个不停。豆子大的汗珠不断落下,那混蛋害死自己了!他们居然是九婴的人!祖宗啊,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且不说南禺与大燕的恩恩怨怨,通州惨案的罄竹难书,只说,如今的掌政公主,大燕真正的“皇帝”,容华,那位殿下对九婴厌恶至极,凡是与之沾一点边,仕途绝无指望,何况自己直接做了保护伞!
扶光在暗处监察百官,那位章大人,更是容华公主座下得力干将。他亲自在岭南各州徘徊数月,说句过一些的话,哪位官员几岁还在尿裤子怕是都清楚了!韩责成深知他多年来受贿渎职是瞒不下去了,只求祖宗庇佑,不要查到他与九婴的关联,弄不好,那就成了叛国!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他书房的木门。
韩责成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几乎瘫坐在地。他想问是谁,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被打开了,男子的身影被月光拉着老长,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韩大人,怎么不应门呢?”
韩责成瞬间失了力气,他知道自己完了。
昭宁二年,秋,通州惨案告破。其为南禺奸人所为,贼人头颅曝于城郊十里处示众三日。岭南道巡司,韩责成,通敌叛国,渎职妄为,斩首示众,株连九族。
此案牵连深广,容华借此将岭南官场彻底清洗了一遍。一些新皇登基时没来得及处理的,常正则党余孽皆被牵连。后又辐射至剑南、江南一带。大燕南方三道至此大换血。此案波及近千人,获罪者五百二十四人,其中四成丧命,四成流放,两成被贬。
后世称“昭宁四大案”之一。
田维这个刑部尚书忙如陀螺,通州郊外确实一片哭喊。逝者亲人与周围百姓纷纷前来唾骂南禺贼人,有拿臭鸡蛋的、也有拿白菜叶的。
“囡囡,老天睁眼了!你可以瞑目了!”
“媳妇儿,你安心去吧,老娘俺来照顾!”
“娘!”
诸如此类的嚎哭告慰三日不绝。更有道人、高僧前往那间石室超度亡魂,早日送他们入轮回,登极乐。
容华对通州刺史赵敏钊大加赞赏,宣召进京述职。
长乐宫前,见是奉召前来的赵敏钊,艳丽如花的女郎开口:“烦请大人稍等,殿下在与蔡、林两位大人议事。”
赵敏钊连忙点头:“多谢这位姑娘。”
赵敏钊站在殿前,他是有些意外的。
赵敏钊于嘉德二年入仕,因苦于没有门路,辗转托人搭上了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常正则的大船。后太子公主相斗,他秉持着“在其位、忠其事”的精神还提醒过太子小心容华,也曾试图阻止容华回朝。可后来常正则勾结南禺、因私舞弊,令赵敏钊动摇了想法,自请外调地方。在通州一呆就是好多年。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曾经太子一党,能保住性命已是上上大吉,没想到还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大人,殿下有请。”
赵敏钊的思绪被梦巫打断,他整整衣着,抬脚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