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残阳如血,将散落在大地上的残缺肢体烧得通红。冯朗站在一座小丘上,默默注视着正在被打扫的战场,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这场战争,自昭宁六年开始,至今已持续一年有余。
当年,冯朗奉长公主之令,率部自陇西阳岭关出,突袭突厥部。至此,大燕不宣而战。
屈勒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营帐混乱,人心惶惶。可屈勒的确是个人物,待其回过神来,短时间内,凭着多年威势,当即整肃人马,匆匆应战。可到底是已经失了先机。且这些年下来,燕朝在晋国长公主的励精图治之下,上下一心,兵强马壮。一条条新修的水道,将粮草源源不断地由南运往北方前线,即便去岁北地旱魃肆虐,亦未曾动摇军中供给。
冯朗挂帅,五战五捷,如今兵锋所指,直逼突厥汗帐。
很多人说,如今胜利已唾手可得。可冯朗心里却清楚,这最后一步,并不容易。
如今,屈勒等人已退入阙河原。阙河原乃北地之心脏,其以河网纵横,暗沙密布闻名。<
眼下已至深秋,风寒沙大,正是宜守不宜追,此为天时。
屈勒又命部下广筑连环营垒,依托地势,暗设机关伏兵,此为地利。
此地若被攻下,燕军便可直捣汗帐,与其现在背靠的天山山脉成夹击之势,瓮中捉笔,届时,屈勒将无路可逃,只得束手就擒。也正因如此,他必将殊死一搏。而此前观望不前、相互看热闹的诸部,也必将合力,如同握紧的拳头,此为人和。
由此看来,敌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而反观己方,连年奔袭,兵马疲惫,深入敌腹,又不熟悉暗沙之险。倘若阙河原久攻不下,燕军则会被牢牢钉死在这里,进退维谷。
待隆冬一至,冰雪封山,粮道断绝,局势必转。届时,敌军却可借机休整,以逸待劳。待来年开春反攻,屈勒进可打击、歼灭北伐诸军,退可围点打援。届时,云州等地必派兵来援,突厥人正好可以请君入瓮。如此,待耗到大燕北疆兵备空虚之时,挥师南下河西平原。
到那时,大燕危矣!
故而,阙河原一战,至关重要!
“大帅,众将军已在军营等候议事。”
“好,走吧。”
冯朗再一次深深地一眼那远方天际悬挂的红鸭蛋,阴影打在他眉间皱起的川字、粗糙的皮肤、鬓间风霜。
是日,十月初四,微风。
天边云雾翻卷,使本就昏暗的黎明愈发沉沉。
卯时一到,战鼓骤响!
“射!”
随着前锋将军赵虎一声令下,千万流光齐发,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跨过小河,直扑对岸的敌方阵地。
三轮齐射过后,左、中、右三军骑兵率先出阵,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路飞云等将领抽出长剑,高声喝道:“兄弟们,跟我冲!”
燕军步卒齐声应和,声震河滩。
盾阵推进,甲叶相击,脚步重重地踏在湿冷的沙地上,溅起暗色泥水。
天长日久的战争虽令人疲惫,可胜利就在眼前,人人胸中都憋着一口气。
箭雨自晨雾中扑面而来。
前排数人应声倒地,血溅盾面,尚未倒下者立刻补位。
只听,有人低喝一声“稳住”!,盾缘齐齐下压,阵形保持不乱。长矛探出,刺入寨前壕沟,成堆的尸体被踏成阶梯。
马匹受伤后的嘶鸣声、肉搏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利刃刺入皮肉的扑哧声——
声声入耳。
短兵相接之际,有人被劈到头颅,半张脸掉在地上,手脚却因惯性仍在向前,几步后踉跄倒地;有人刚刚刺出长矛,捅穿面前的敌人,尚未来得及拔出兵器,便被从背后捅了对穿;有人双腿被砍断,却伸手死死抱住路过的敌人,发着狠咬住对方的小腿肌肉,直至牙齿被崩裂;有人被压在倒地的战马之下,拼命推着沉重的马躯;也有人从后方环抱敌人,挣扎间,将对方一刀封喉......
每分每秒,都有人在被杀死;也有人正在杀人。
短暂的,军旗插到了对面的阵地上,却不多时,又在反击中倒下。
直至日暮时分,第一道野寨在血泊中终于易主。
黄二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满身泥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多半都有。
“哥,喝水。”
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肩膀,递来水囊。来人正是他的亲弟弟,黄三虎。
他们是漠海人,自小便听着“突厥屠城漠海”的故事长大,也亲眼见过城中那块仍旧立着的牌位——纪念漠海城破之日,当众自刎,携子殉国的,时任县令崔令先之妻,马娘子。
正因如此,北伐征兵之时,他们兄弟二人一腔热血,便投了军。黄二虎仍记得,临行前一晚,母亲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红着眼,对着他们兄弟俩的行囊,一遍遍地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如此,熬了一宿。
“这仗……该是快打完了吧?”黄三虎低声问道。
“应该吧。”看着弟弟情绪不高,黄二虎锤了三虎一拳,咧嘴笑道,“咱们都把姓屈的撵到这鬼地方来了!你小子,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三虎顿了顿,“我就是……突然有点想吃娘做的烙饼了。”
黄二虎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强打起精神头,故作轻松地笑到:“我们哥俩活到这儿不容易。你想想,跟咱们一样,一块儿出来的兄弟,一共五十多个吧?如今死得就剩下老金、大牛、崔子、斜眼、沈爷、短腿、你、我——八个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你知道这说明啥?”
“说明啥?”三虎闷声问。
“说明我们命硬着呢!”黄二虎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我看对面也撑不了多久了,就这两天的事儿!等打完了仗,咱哥俩活着回去,娘肯定高兴。到时候让娘给你烙饼,想吃多少吃多少!来,给哥笑一个,别苦着脸,跟个苦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