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苏州府的一处小院子内,草木葳蕤,灯火摇曳。
容华和握瑜,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琼琚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话说,当日堂审中断。琼琚应二人之邀,来此做客。
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相信她们——也许是因为容娘的仗义执言,也许是因为自己已走投无路。
琼琚双膝并拢,坐得笔直。她深吸一口气,从被卖为奴,说到张府苦难,再说到与阿盼如何趁夜奔逃。
她语声一顿,略作掩饰地喝了口茶。又抬袖擦了擦嘴角。其后如何,便匆匆几句带过,只说二人藏身郊外,又辗转去了通州。
握瑜侧身斜坐,食指一下下地、有规律地敲着石桌桌面。
作为扶光暗部主事,她精于刑、讯。素日里口供中只要有一句省略、半点迟疑,都难逃她的耳目。她自然听出,琼琚隐瞒了部分实情。
听至此处,她目光微敛,向容华投去询问的眼色,等待她决断。
容华好似对握瑜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给琼琚续了一杯茶。
她垂眸片刻,似是沉思,接着语气温缓却不容置疑:“娘子如今愿将身世细说于我,已是莫大的信任。容娘领情。然欲救阿盼,还需再走一步。”
“明日堂上,你只须记得——逃出张府后,是被苏州城,仁济药铺的郑掌柜,所救。药铺中有座堂郎中,治好了你二人。后,郑掌柜又得知你二人无籍,故修书一封至通州的药铺,助你二人前去通州,合法办下良籍。今番返吴郡,只为探恩人。”
握瑜随即补充:“周虹为官多年,经验老到,娘子你堂上切莫迟疑。”
琼琚心头猛跳,抬眼,正撞进容华那双被烛火照亮的眸子。
她明白,自己隐去的,关于王家叔、婶的事,已被察觉。可她二人却并未追问,反而帮自己想周全。
琼琚眼眶发热,可又有些担心。
“娘子大恩,琼琚来日必结草衔环相报。只是,若他们传郑掌柜?”
“郑掌柜也会是如此说法。”
又听容华低声补一句:“对了,那座堂郎中姓......?”
容华看向握瑜,握瑜随即会意:“姓马。瘦高个、皮肤黢黑、眼窝有些凹陷,右手小指缺损。”
“还有郑掌柜。”握瑜继续补充:“身高七尺、有些发福、圆脸、面白、浓眉大眼。”
“晚些时候,我会将二人画像送至娘子屋内。娘子,务必牢牢记得细节。”握瑜叮嘱道。
“还有,那送你二人去通州的小厮,姓王,绰号麻子。通州的药铺掌柜姓......”
“你骤然讲这样多,也不怕她记岔了?”容华打断握瑜:“稍晚时候,待你安排妥当,一一教于娘子记好。”
“是。”握瑜应下。
琼琚呆呆地看着眼前二人——此事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变化之快,令她如在梦中。
“明日堂审,周大人必细细问清每一处。含糊其辞是躲不过去的。”容华不放心,又嘱咐道:“晚些时候,握瑜会去同你细说,应如何对答。”
容华目光灼灼,声音中充满着安慰和鼓励:“我知很难,亦知娘子对我们有所保留。但,若娘子想保住恩人,想成功救阿盼。请娘子信我。我们并无恶意。”
“好。”
琼琚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可她的眼神里,就是有一种力量,如夜路上的火把,令她心跳加快,莫名心安。
待琼琚回房歇息,院中只留下容华与握瑜。
容华问道:“岑道安巡抚江南,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握瑜眉头微蹙,思索片刻:“七日前,枭影回报:岑大人从黄州启程,欲返苏州府。如今在何处,属下还需确认。”
“好。若他在苏州府,明日请他一道来听听。”
“是。”握瑜领命告退,只匆匆去了仁济药铺,以便安顿明日的事。
微风阵阵,只剩蝉鸣。
容华仰望夜空,心怀激荡,悲从中来,她很久没有想起作为李理的自己了,可阿盼一案,再次令她不可控制的想念起那个人人平等的时代:
如今,在这个时代,女子想要争权,不,换一种说法,弱势者想要争权,何其艰难!
无力感席卷了容华的每一寸身体:
阿盼此案中,没有故意陷害,没有苦心谋划。
一个陌生男子临时起意而犯下的错误,就葬送了阿盼一生。
而以周虹为例,身处其中的人们,只要无所作为,只要作壁上观,便会将弱者推入死地。若没有人主动施以援手,没有人共情理解,阿盼必死无疑。这三六九等的世道下,阿盼杀人,就是要偿命。
阿盼是幸运的,遇到了自己。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这大燕朝,又有多少个阿盼?
当年,自己在昭陵的雄心壮志,言犹在耳。如今,大燕依旧没有: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睦,上下相亲。
自己还是如此地无能为力——只能靠做伪证来帮她们,而不能堂堂正正的,依法而论!
朝阳初升,青天白日。
这桩全城瞩目的“女奴杀人案”再次升堂。
“大人,江南巡抚使,岑道安,岑大人到了。”
周虹刚刚坐定堂上,便听人来报。
“!”周虹心中一惊:“他怎么来了?难不成,这事已闹得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