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晕船
第四十七章晕船
第二日一早,毛毅未打一声招呼便匆匆上路。幸而魏祈宁起得不算晚,晨练过后便巧碰上驿丞,一同在门口将人送走,远处的那队人马里,隐约还有一小部分赵泽的亲卫。
魏祈宁总觉得毛毅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一旁的驿丞更是面有苦色。长安一大早就跟驿站里刚认识的小兄弟混熟了,悄悄道:“少爷,说是毛将军想剥一层皮,可这驿站离京城近,管的严,真没油水,驿丞可苦死了!”
所谓的“剥皮”算是句暗话,大延的驿站制度与前朝都不同,往来官员除了可以免费入住饮食外,还可向驿丞索要差旅费,不少人往往狮子大开口,弄得驿丞苦不堪言,只得不断向当地百姓摊派赋税。
先帝在时,因看到百姓为此付出高昂代价,便下令限制官员差旅费。如今往来者鲜少再有毛毅这般明目张胆捞钱的,更何况同晋王同住驿站,他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魏祈宁摇头不解:“毛将军如今一人掌管着南境大军,俸禄不少,衣食无忧,怎还会贪这驿站的一丁点儿银子?”
腊梅道:“少爷不知道,我娘说过,人只要穷过,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将军出身草莽,想必从前也过过穷苦日子,如今还存着那时候的习性呢。”
毛毅过去确实是个目不识丁的乡野小子,只有个老母亲拉扯着长大,投身行伍还是因娘俩实在过不下去,捱到能应征的年纪,才得点小钱。
魏祈宁活这么大,从未有过真正缺钱的时候,自然是不懂,照腊梅的说法,毛毅之前的种种行径,也是因为一夜暴富,得了此生都没有过的名与利。
转身回驿站,却见赵泽换下了前两日的行军装束,一身玉色缎面程子衣,头戴儒巾,腰间佩玉,少了平日里的大半肃杀气,多了几分儒雅潇洒,倒似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魏祈宁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青色襕衫,俩人站在一处,也真像两个读书的公子。
赵泽轻咳一声,被她这般看着略有不自在,别过头冷冷道:“不是说要走水路?此处往通惠河码头去,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还不快些。”
魏祈宁奇道:“殿下竟没走?”她方才瞧见赵泽亲卫们,还以为他也已走了。
赵泽的脸又绷不住垮了,瞪着她道:“本王说话算话!”
晁瑜赶紧帮赵泽说话:“殿下是怕往后走水路,带太多人不好,我便让他们跟着毛毅先行,余下八人跟着。咱们路上不必太张扬,免得引人注目。”
那边长安已经把东西都拾掇好,腊梅因不用跟着那起兵赶路,喜滋滋的,进来笑道:“少爷,车马都备好了,咱可以上路了!”
赵泽还僵着,听到声音又是一个眼刀飞过去瞪着腊梅。
腊梅被吓了一跳,腿一软就要跪下,魏祈宁眼疾手快的扯住她的手臂轻拍两下,教她回过神,躲到后头去。
赵泽脸色更不好看了,魏祈宁也不知腊梅怎么得罪了这祖宗,莫名其妙。
“魏大人——”晁瑜一开口,又被赵泽打断:“都说了,喊什么大人?他一个八品小官……”
晁瑜犹犹豫豫,小心翼翼的凑到赵泽耳边低语:“殿下,魏大人羽林前卫的官职可没撤呢,再退一步,也仍是侯府世子!”到底世家子弟,他们寒门出身的怎可与之相比?
魏祈宁也不晓得他们嘀咕什么,只听赵泽轻咳一声道:“既不张扬,便不能再叫‘大人’、‘殿下’。”
“那咱们便都唤殿下为少爷吧。”魏祈宁道。
晁瑜第一个赞同:“甚好,殿下今日瞧着确实像个贵人家的少爷。如此,魏大人便作殿下的伴读吧,魏大人怎么瞧也不像个小厮样儿。”
长安道:“少爷是殿下的伴读,我是少爷的书童,这可有意思。”
赵泽凝神道:“不妥,便作异姓兄弟吧。”说罢,便盯着魏祈宁,似乎在等她改口。
魏祈宁莫名脸颊发烫,低低唤了声“子益兄”,那是赵泽的表字。
少年郎的声音比寻常男子清亮,又比女子有气概,轻轻一声便撞进赵泽心扉。他又有种被猫爪挠过的感觉,酥酥|麻麻,方才的情绪一下被抚平了。
“祈宁。”
赵泽声比她更低,却异常清晰。他在心底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仿佛还留在唇齿间,差点没忍住又喊了声。
魏祈宁仿佛被踩了尾巴,脸颊更烫,一双眼不知往哪儿放,只好往外走。不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唤她,郑怀文、林进益等人都曾这样唤过,却没一个能像赵泽一般令她莫名脸红心跳。
一行十二人在驿丞的叩拜下上路往通惠河码头去。通惠河乃是京杭运河自京城至通州一段的河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南北往来的钱粮货物,乃至送进京的贡品等,都需经过此处,算得上繁忙。这一路三个多时辰,魏祈宁总觉得同赵泽骑马实在尴尬,便钻到长安装行李的马车里,面也不露。
通惠河码头处,人来人往,繁忙不已,沿岸停满船只,有大有小。大的能乘数百人,高数十仗,装载的货物从小件的,如茶叶,瓷器等,到大件的,马匹]牲畜等,应有尽有,俨然是一路沿运河出海的;小的则如一叶扁舟,除船夫外,仅能容下三两个人。
本朝航运发达,此等情状在北方尚属少见,若在南方沿海,便司空见惯了,比这更壮观的也不少。
南下的大航船还有一个时辰起航,晁瑜花了大价钱才将这许多人并行李货物都弄上船。这是艘商船,船上多是往来南北的商人,能住的房间都订得七七八八,好不容易有俩挨在一块儿的上房,晁瑜自然留给赵泽和魏祈宁。
魏祈宁此时方意识到身为世家子弟,即便家道中落,也仍是特权阶层。
马匹和行李都送上了船,与底层的牲畜货物在一起,长安驾的马车则卖了。
这一段航程约二十多日,每日在船上抬头不见低头见,魏祈宁渐渐的也不大怵赵泽了,二人一同看着时宽时窄的航道,和逐渐荒芜的两岸景致,慢慢熟络起来。
只是有两日天气不好,河上起大风浪,船只晃动得厉害,众人都只稍稍有些晕头转向,唯独赵泽,平日里铁打的身子骨,一下被晕船击倒,铁青着脸呕吐不止。
这大约是赵泽此生最丢脸的时候,十二个人,即便是腊梅那样的女子都没有如此狼狈,何以他一个大男人,竟不堪一击,病怏怏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晁瑜端着汤药入内时,赵泽甚至担心他小心翼翼的眼神背后暗藏着嘲笑。
晁瑜被他冰冷的视线看得脊背发凉,夜里再要送药,果断塞给魏祈宁:“魏大人面子比我大。”
魏祈宁不知他哪来的结论,猝不及防被推进赵泽屋里。
船还摇摇晃晃的教人不大站得稳,汤药装在封着盖子的罐子里,魏祈宁捧在手里牢牢护着,跌跌撞撞走到床边。
赵泽听到声响,发白的脸上原来紧闭的双眼遽然睁开,魏祈宁被吓了一跳,脚下一个不稳就要跌倒。
赵泽眼疾手快,一伸手扯了她一把,一下将人扯到自己身上。
药罐子歪在魏祈宁胸口,盖子摔到地上碎裂开,里头的汤药一下淋在魏祈宁身上,浅蓝色的程子衣上顿时多了一大片药渍,白净的脸上也溅了少许。
赵泽愣愣望着她白瓷一般的肌肤上那斑驳的药渍,只觉暴殄天物。仿佛受到蛊惑一般,他伸出食指,轻轻划过摇摇欲坠的深色水珠。
二人四目相对,赵泽皱眉盯着那双晶莹剔透的乌黑眼珠,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却说不上何时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