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自己选啊,傻仔。”
余回留了疤的那一侧脸向外,此时蹙起眉、说狠话,竟还真有几分凶神恶煞。
赌王公子显然见过更大世面,面上云淡风轻,也不见被扰了兴的愠色,抱臂在一旁,事不关己。
“哎,阿回,别那么激动。”黎耀文点一支雪茄,靠上椅背,向身后摆摆手,“骰子有无问题,找人验一验不就知啦。”
船上什么东西都力求精致,连一杆巴掌长的秤都是纯金打造。普通骰子落入一边,余回掀开骰盅,捏出一颗,要放入另一端。
年轻荷官突然起身,扑上余回的手,以胸膛压上牌桌。白色衬衫束进裤腰,弯下那一刻勾勒出细窄腰线。
余回忍住未用全力,声线里压下怒意:“松手。”
一个赌场的小小荷官,大抵还不至二十岁的年纪,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张我见犹怜的巴掌脸早已哭得梨花带雨,说不出话来,只顾摇头,吐出稀碎的“不要”、“求求你”。
验与不验都已不重要,这样的反应无异于承认出千事实。
争执间,他胸前的衣扣崩开两颗,滚落地面,声音被厚实绵软的地毯尽数吞吃下去,无人注意。
胸口更不见光,比脸还多几分白皙。黎耀文视线穿透面前烟雾,颇有些玩味地盯于那一处。
他突地唇角一勾,似是来了兴趣,朝余回摆手:“阿回。你都唔知怜香惜玉咩?你听听他叫的那个样,唔知的以为我这处角落演活春宫给人睇。”
余回从善如流,手上果真不再用力。奈何依旧被人死死攥在怀里,他眉头轻皱:“松手。”
对方才松了力,他立刻将手抽出,一副其实并不喜欢同人亲密接触的模样。不着声色,却被向南珺看得清楚。
在这样紧张的事态下,他居然还能想起他同余回之间的那几个吻。每一次都好轻柔,余回指腹略过他的腰侧,似羽毛样轻柔,混着粗粝的砂。微痒、酥麻,两人都乐在其中。
余回从不抵触同他的亲密接触。
或许这是他的特权,又或者真的是因为这位年轻漂亮的荷官得罪了黎耀文,所以惹得余回十分不快,连一个虚伪绅士都不愿做。
黎耀文勾勾手,荷官弱不禁风,轻轻一推便踉跄至他面前,余回便退居他身后。他将荷官下巴捏在手里,眼神轻佻似对待件玩物,动作却又好轻:“你在我这里做事,是对薪水不满意?”
荷官眼神雾气迷离,下意识向闲家位置瞥去一眼,咬着下唇含泪摇摇头。
“那...就是有人指使咯。”黎耀文不紧不慢,似乎早已手握剧本,只按部就班将剧情徐徐铺陈开来
仍端坐在牌桌另一头的人身形一晃,眼看就要稳不住。
偏偏黎耀文的声音就这样追过来,悠闲语气却似厉鬼索命:“我说得对不对,周生?”
那人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塌得彻底,如软骨动物从椅中跌落在地。只一句话功夫,男人膝下黄金被毫不犹豫捣成一滩烂泥:“黎少,我唔是有心,我、我是实在没法了...求你放过我啊...”
故作镇定的一张脸猛然间涕泗横流,在其最落魄时分,向南珺才想起这几分眼熟的面孔是何方神圣。
才来港市不久,惊天巨闻见报,港市前实业大亨周氏不及产业成功转型,便猝然离世,驾鹤西去。家产被独子接手,谁也不料,只一年光景,便落魄成这副模样。
黎耀文忽视他的求饶,一脸人畜无害:“玩得又不大,不必要这样不给我面吧,周少。缺钱?缺钱同我讲啊,港市谁唔知我最热心做慈善,最出名的那几处基金会都挂我名下,你开口,不要讲十万,百万、千万,白送你都唔系问题喔。”
话尾声音渐渐沉下去,没有明显怒意,压迫感却十足:“可你不够醒目,偏选这最费事一条弯路。”
这话里传递的消息实在不好。昔日也是豪门少爷,如今却放下颜面跪地膝行,只求黎耀文阴晴不定的脾气今晚网开一面,放自己一条生路。
他急着辩解:“黎少,我...”
“啊我记得了——”黎耀文两手一拍,不听他讲,突地一副恍然大悟状,“家中老豆得病,是为治病,家财散尽了?”
周姓年轻人心知黎耀文是故意,却又不得不答:“他老人家...前年就离世了。”
“对对对,出殡当日占满媒体头条嘛,‘实业帝国风雨飘摇,周氏独子能否力挽狂澜’...对吧?”黎耀文食指敲敲太阳穴,装模作样费力思考,“整个版面都是黑白,同日我购入整栋恒润大厦的消息,见报都被压一头喔。”
他实在太擅长落井下石,看人越落魄他就越开心,接着又道:“看来,周少这个‘澜’挽得不怎么样嘛。”
向南珺在一侧看着,眉头轻皱。又是这样的语气,同初见时不将人放在眼里的不屑不遑多让。骨里带的劣根性,似生来就有。
什么样的人会因逝者的讣告占了新闻版面而这样阴阳怪气,将一则见者悲痛的消息视作同他抢风头?他根本不懂得一点尊重。
向南珺悄悄望一眼余回,他到底如何同这样之流混在一起。
“既然不是为老豆治病家财散尽...”黎耀文慵懒倚上靠背,夹烟的手臂轻架于扶手,“那就是同人拍拖咯。你条女败你家,要你养?”
千不该万不该,那个已然全身冷汗的所谓富少,不该在这个时刻福至心灵,同俊俏荷官默契对视一眼。
周姓男子似乎不欲否认。荷官便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一双看不出心机的眸子里又是水光一片。
“你既然这个时间出现在我条船上,大概也是为了明晚的拍卖会。拍卖会未开始,身家已经输咗?还是说...”黎耀文前一秒遗憾敲敲表盘,下一秒目光便钉过去,凌厉生寒,“周生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来我条船上行骗?”
拍卖会的与会人员都要提供有效资产证明才能被允许登船。黎耀文不缺钱,却不愿招待闲杂人等来白白吃喝。资本家都如此,不做没有价值的事。
不留...没有价值的人。
向南珺思绪没一刻安定待在原地,此时又想,对黎耀文而言,余回的价值是什么,值得留他在身边。
黎耀文很聪明,向南珺觉得余回身边的人没有哪个不聪明。
只一眼便够他看破真相。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手指在周姓男人同荷官间点了又点:“你条女,没得,但你同他有一腿。我讲得可对?”
两人的脸色均是白得不能再白。
“你睇睇,他到现在都不肯承认是自己孤注一掷,好赌才拖你下水,反而一句解释都无,要我们误会是你败他家。”黎耀文指尖挑起荷官下巴,对上雾气蒙蒙的一双眼,“你不够醒目,何必同他搞这些手段。跟我,都好过现在啊。”
小荷官终于抬眼,同黎耀文对视。他下唇被自己咬到血色尽失,一片苍白时终于开口,却仍在替跪在地上的男人求情:“黎先生,求你...不要为难他。”
黎耀文左手持雪茄,右手五指张开,轮流敲在牌桌上。他陷在座位里,而荷官站着。明明此时更矮上一筹,却只一个表情就令人喘不过气来:“现在还替他讲话,他是救过你全家?我看你不光不醒目,就是个傻仔。”
事已至此,阎王终于缓缓开出他的条件:“陪我一晚,我放他走。不陪,他留,你走。”
一簇烟灰从他指尖抖落,像不起眼的生命于无声处悄然流逝,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