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七天,图书馆顶楼那个最僻静的角落,一盏孤灯成了瞿颂的据点。
她像是把自己焊在了那张椅子上,白天有课,她就抱着厚重的专业书和笔记本,打仗一样在各个教学楼间穿梭,抓住每一个课间十分钟啃几页文档;晚上则彻底沉入那片由复杂公式、逻辑框架和冰冷测试数据构成的深海。
商承琢有意为难,丢过来的核心传感器融合算法骨架精妙艰深的程度远超瞿颂之前课堂所学,那些嵌套的推导,和对多源异构传感器数据进行时空配准、误差补偿、信息互补的复杂逻辑,对她来说如同迷宫。
好几次,她瞪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流程图,烦躁到大脑一片空白。
第四天深夜,瞿颂盯着一个关键瓶颈枯坐了三个小时也毫无进展。
不知道这份文档到底是谁整理的,里面的描述过于抽象,时常让她感觉自己像在浓雾里摸索。疲惫和挫败感几乎要将瞿颂淹没,就在她烦躁地准备再次冲一杯咖啡鏖战一整晚时,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脑海。
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她顾不上咖啡,一把抓过旁边的草稿纸,笔尖在纸上疯狂地划动起来,沙沙作响,那些纠缠不清的符号和逻辑,在这个新的想法牵引下,开始重新排列组合,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第六天傍晚,瞿颂抱着打印好的报告,重新推开了观心活动室的门。
里面人不少,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嗡嗡作响。商承琢依旧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对着三块屏幕,听见动静也没有要回头看的意思。
“啪嗒”一声轻响,厚厚的报告被放在他手边的桌角,压住了他散乱的一叠演算纸。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活动室里其他低低的交谈声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几道目光好奇地投射过来,周瑶仪停下了和旁边组员的讨论,走了过来。
商承琢没有立刻扭头,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转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先扫过瞿颂那双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然后才落在那份装订整齐的报告上。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报告边缘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上快速滑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商承琢翻页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在快速地浏览。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修长的手指合上报告。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瞿颂,眼睛终于聚焦在她脸上,但依然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欣喜或者不满。
“算法推导写得太花哨,”他开口,“虽然公式堆砌但逻辑链看着还算完整,不过纸上谈兵大家都会,传感器在实际复杂环境下的数据模拟你跑过吗?干扰项你考虑全了吗,这些漂亮的推导,在真实数据流冲击下能坚持几秒?”<
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质疑,周瑶仪皱紧了眉,想开口说什么。
瞿颂早有准备,她没有说话,直接伸手又掏出一个更薄一点的文件夹按在商承琢面前。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商承琢微微眯起的眼睛:“优化过的模型误差峰值比原始框架预估的基准线,低了15.3%。模拟日志和原始数据包都在这个u盘里,学长要亲自验算一下吗?”她说着,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
活动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在瞿颂和商承琢之间来回逡巡。周瑶仪看着瞿颂,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赞叹。
商承琢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了瞿颂脸上,他沉默了几秒,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伸手拿起了那个u盘。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然平板听不出情绪,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刻薄针对。
他随手将u盘插进自己电脑的接口,目光重新投向屏幕,手指敲了一下键盘,没用太长时间,商承琢的目光明显闪烁了一下。
瞿颂心里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松了下来。
有人凑到商承琢的电脑屏幕前端详了一会,扭头冲瞿颂比了个大拇指,更多人围了过来,有稀稀拉拉的掌声试探着响起来。
周瑶仪脸上的笑意不停地加深,她没再等商承琢的反应,转身走到活动室另一角,拉开一把椅子按着瞿颂的肩膀让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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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勋在那个时候以治学严谨、脾气火爆著称,尤其厌恶学生作风散漫。有次他临时召集核心成员,通知一次重要的项目进度汇报会定在周一早上八点,再三强调,“任何人迟到一分钟,就不用进会议室的门了,自己站外面写检讨。”瞿颂随着大家一齐点头应下,心里觉得不是什么难事。
结果,第二天一早,意外接踵而至。
瞿颂先是睡过了头,刚冲进教学楼又被几个低年级学弟学妹在走廊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前一天安排下去的竞赛事务,她一时脱不开身,眼看时间逼近八点,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商承琢步履从容地从旁边经过,他似乎也赶得有点急,但依旧维持着那份很刻意的矜贵。他故意抬起手,让腕表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垂眼瞥了一眼时间,又扫了一眼被围困的瞿颂,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明显而且带着幸灾乐祸的冷笑,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似乎想欣赏瞿颂如何收场。
瞿颂的脑筋一转,就在商承琢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瞿颂猛地提高音量,“啊!商学长!”,一声呼喊成功截停了商承琢的脚步,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热情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笑容,手臂一伸,无比自然地指向正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商承琢。“同学们运气真好,商承琢学长可是竞赛这方面的专家,经历比我多多了,来来来,商学长,这几个学弟学妹的问题您给指点指点。机会难得啊,快去。”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把眼前的一圈人推向商承琢。
商承琢隔着一圈人瞪向瞿颂,看着她露出无比真诚又欠揍的笑容,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身就朝会议室飞奔而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会议室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八点…八点五分…
就在挂钟的指针即将滑向八点十分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商承琢站在门口,他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些凌乱,有几缕垂落在饱满的额前,平素苍白冷峻的脸上,此刻因为奔跑和憋闷而染上了一层薄红,嘴唇紧抿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李正勋果然立刻发作,吹胡子瞪眼“你是国家领导啊?就等你一个,时间观念呢!‘观心’的核心带头迟到,像什么话!”
商承琢这辈子还没被人当众这么不留情面地训斥过,他僵在原地,百口莫辩,只能冷着脸承受李正勋的怒火,余光瞥见角落里的瞿颂正扶着桌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瞿颂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飞快地低下了头,假装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把脸埋得更低。
陈建州乐呵呵地把设备给通上电,自然地打着圆场,替商承琢和压着点到的瞿颂找了个借口找补了过去,李正勋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项目讨论会上常常针锋相对,唇枪舌剑,火药味十足,有时甚至吵得其他人插不上话。但奇怪的是,项目的推进速度反而因此加快,一些难题也在这种激烈的碰撞中找到了突破口。
有时在关于多模态数据融合策略的头脑风暴中,如果能商承琢提出一种全新的思路,跳出传统框架,瞿颂等他说完,也会忍不住毫无嫌隙地赞叹一声。
商承琢通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他抬眼看向瞿颂,只见她脸上没有丝毫作伪,只有纯粹的兴奋和欣赏,就会莫名感到耳根有点发热,下意识地抿抿唇,别开视线,只低低“嗯”了一声。
瞿颂的加入像一泓活水注入了原本有些沉闷的观心。她开朗健谈,能在紧张的调试间隙讲个笑话活跃气氛,很快和团队里其他成员打成一片,活动室里时常充满了欢声笑语,不再只有键盘敲击和仪器运行的单调声音。
商承琢对这种变化的态度极其矛盾,他有时会侧耳倾听有时又会突然嫌他们太过吵闹,烦躁地冷着脸敲敲桌子:“小声点,这里不是菜市场。”
这时候瞿颂通常会带头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大家压低声音继续讨论或说笑,气氛依旧融洽,这让商承琢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商承琢对自己这种烦躁感到莫名其妙,活动室只是多了一个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人,但是为什么每当瞿颂带着笑意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分神去听几句,她的话题似乎永远有趣好笑但从来不主动邀请自己加入。
他看着瞿颂和许凯茂讨论时相互拍着对方肩膀大笑,看着她和负责ui设计的周瑶仪凑在一起吐槽某个主题餐厅,看着她和每个人似乎都能找到共同话题,聊得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