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直亲王没敢在这事上上折子,甚至在单独面圣时都没敢直接提起,而是拐弯抹角,先给自家儿子告假,从自家儿子说到毓庆宫的几个侄子,毓庆宫到现在都还被围着,父与子关在两处,多日未见,眼看要过年了,放不放的且不说,但大过年的是不是也让侄子们一家团圆。
老二狂悖,到现在依旧是满腹牢骚,但毓庆宫里的二弟妹和侄子们可没得罪皇阿玛,二弟妹这些年劳苦功高,几个侄子也很得皇阿玛喜爱,尤其是老二的长子和嫡子,众所周知,这俩侄子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孙辈,皇阿玛不考虑老二,也该想想二弟妹和侄子侄女们,早点尘埃落定,也省得大家提心吊胆。
当然对直亲王来说,他提及此事更多是为了早点交差。
康熙看长子的眼神颇有些一言难尽,这几个月他已经完全相信了保清的不求上进。
但凡对储君之位有那么一点点念想的人,都做不出保清这些事儿来。
直亲王府后院就那么三瓜两枣的人,侧福晋和格格一般多,这像话吗,且一个生养的都没有,还出身平平,家族和父兄都甚是寻常,有什么功劳足以封侧福晋。
张氏,妒妇也。
让几个没功劳又不年轻的格格将王府侧福晋的位置占满,将来保清府上也就不会再有出生贵重的侧室进门了,便是进了门,一个格格也不足为虑。
康熙不知道保清对张氏到底是出于愧疚,还是这些年在外面太忙顾不上后院,才会如此由着张氏,王府十多年没有进过新人就不说了,保清在外办差时,身边别说格格侍妾了,连个宫女丫鬟都没有,甚至连在京城时那满府的侧福晋和格格也全都成了摆设。
在保清上次同时请封两位亲王侧福晋后,京城有关‘直亲王是痴情种’、‘直亲王福晋善妒’的传言就冒出来不少,康熙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儿子是痴情种,保清不是,老八也不是。
皇家哪里有过什么痴情种,从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若保清是,张氏就不会到现在都不曾生养了,若老八是,那满府的侍妾又算什么呢。
后院一半的侧福晋就已经够荒唐的了,还时不时的给弘昱请假……这宠孩子也不能这么个宠法,简直荒谬。
就算是对储君之位没有想法,弘昱将来也是要承继亲王爵位的,怎能如此娇惯,连学业都不当回事儿,自保清回来后便屡屡请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弘昱第四次请假了,上书房的先生都已经告到他这里两回了,他之前顾不上这些小事,又念着保清多年不在京城,父子相处的时间少,这才没有问责,现在居然还把假请到他这里来了。
“弘昱是亲王世子,不是庶子。”
那不光是保清的嫡长子、独子,还在六岁就被封为郡王世子,今年又被封为亲王世子,是皇孙里的头一份,保清请封世子的折子只比请封亲王福晋的折子晚了一天。
他从不怀疑保清对弘昱的疼爱,甚至这份疼爱已经超过了他当年对太子的疼爱,但过犹不及。
上书房的位置是有限的,除了毓庆宫,各皇子府都只有一名皇孙在读,里面并非都是嫡长子,当年暂时没有嫡子的都是送庶长子进宫,若弘昱也是这种情况,他不会插手的,但弘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亲王,是保清这一支未来的希望,甚至还有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他又怎么能看着保清如此娇惯孙子。
“你后院之事,朕可以不管。”府里进不进新人,何时诞育子嗣,都随保清去,“但弘昱的教养是大事,朕知道你心疼孩子,可弘昱和他几个姐姐不一样,读书怎能间断。”
几个孙女,出嫁前的规矩再怎么松散,给的陪嫁和人手再多,那都不算什么,对弘昱的教养就不能这么由着性子来了。
直亲王:“……”他刚才跟皇阿玛说了那么多,重点可不是前面的请假,是后面毓庆宫父子团圆之事,皇阿玛该不会是还不想安置老二吧。
“儿子受教,这些年儿子在外面,多亏了皇阿玛教导弘昱,这事儿都听您的,儿子没什么经验,在这方面耳根子又软,而且年纪越大越不喜欢那些知乎者也的东西,教弘昱读书是不行了,也就能教教他骑射,这次请假也是想着带弘昱去城外跑跑马,儿子记得以前像弘昱这么大的时候,儿子没少跟皇阿玛出门,光景山都不知去了多少趟。”
景山是皇家猎场,他围猎的本事还是皇阿玛手把手教的。
直亲王还是想给儿子请假这事儿留个活扣,请假也不全是荒废学业,停了上书房的功课,但也能在外面练习骑射的功夫,一啄一饮,皆有所得,便是去街上闲逛,不是也能了解民生。
康熙哪里能听不出儿子这点小九九,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还有时间带弘昱出去跑马,可见是太清闲了。
“在宗人府待的怎么样?”
直亲王后背瞬间僵直,他在宗人府里还能如何,看管老二,既要严密封锁,不让其他人有机会接触到,还要防着老二冻病饿病,防着老二自戕,但同时他又要离老二远着点儿,免得听到那些不该听到的话,但再怎么躲着,这耳朵里也塞了不少大逆不道之言。
直亲王不提废太子,只说别的:“儿臣以为宗人府里的人员着实冗杂了些,只内务府大牢,衙役便有200多人,平均每间牢房便有四名衙役,虽说衙役也承担了护卫职责,但宗人府大牢毕竟在内城,有步兵衙门在,时时巡逻,儿臣以为宗人府大牢不必设置这般多的衙役。”
宗人府大牢所在的位置,本就是步兵衙门的重点巡逻之地,而且即便是在这次废太子的风波里,宗人府大牢也还有一小半的牢房空着呢,实在没必要设置这么多的衙役。
除了衙役,宗人府内笔帖式的数量也多到让人发指,先帝最初设立宗人府时,里面的笔帖式才二十余人,如今呢,整整扩充了十倍。
是,这些年皇族的数量不断扩增,宗人府要管的人和事越来越多,人员扩充是在所难免的,在没有接下看管废太子的差事之前,他也没有觉得宗人府里人员过多,但这段时间待下来,不管是大牢里的衙役,还是宗人府里的笔帖式,都清闲得有点碍事了,在衙门里磨洋工都还不如回家拿空饷呢。
当然了,直亲王也不是想让多出来的这些人回家领空饷,宗人府用不了这么多人,可有的地方却一直缺人。
见皇阿玛不说话,直亲王便接着道;“整个天下也就只有一处宗人府大牢,再怎么戒备森严也不为过,但儿臣觉得衙役多不如精,设200多名衙役不如十名手拿火器的衙役。”
牢里设衙役最重要的目的便是防止有人劫狱越狱,就大牢的特点而言,只要守住大门口,就不可能有人越狱成功,火枪在这个地方太能发挥优势了,设置几个高点并做好防护,一杆火枪便能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再有便是膳房,不是儿臣吹毛求疵,实在是那饭菜过于糟心了,食材可以简单,烹饪也可以简单,哪怕只是水煮呢,儿臣都不会挑拣。”毕竟是给犯人的,不求什么色香味,“但至少得干干净净的吧,您是不知道,也不知道那膳房几天做一次饭,送到牢里的饭菜有时候都是馊的,甚至是长了毛的,这不是霍霍粮食吗。”
他也知道膳房这么干是为了敛财,犯人要想吃干净的吃好的,那就得掏银子拿点,但拿馊了的饭和长毛的干粮给犯人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直亲王不是心疼犯人,宗人府大牢里关的都是皇族宗室,多多少少跟他都沾亲带故,但跟他沾亲带故的人多了去了,光上了玉碟的宗室便有上万人,再说关进宗人府大牢的都是犯下大事儿的人,有什么好心疼的,对老二和因为老二被牵连进来的那些人,他就更心疼不着了。
他心疼的是那些被糟蹋了的粮食,以前在河道上,民夫碗里哪怕是一粒米一片菜叶子掉在地上都能立马捡起来吃了,‘一粒米,十担水’是这些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粮食有多金贵,是汗珠子滴滴砸进泥土里换来的。
多年前,福晋在府里开辟了几块田,还专门弄出了玻璃暖房,他也曾耕作过,种过庄稼,知道一块田种起来有多不容易,有多磨人心,多耗耐性,但那时候他只知道粮食来之不易,后来去了河道上,听到甚至见到了许多人间惨事,粮食是能救命的,少一口粮少掉的可能便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另外,儿臣认为犯人也应当有厕房,否则大牢里味道难闻不说,也容易传病。”看守的人也不好过呐,“还有就是杀虫这事儿……”
直亲王絮絮叨叨,不是他对宗人府大牢的意见太多,而是不说这些就要说老二了,而且不把宗人府大牢的惨况说给皇阿玛,皇阿玛又怎么能心疼老二,从而把老二挪出去呢。
那牢里的情况确实是惨不忍睹,他已经尽量优待老二了,衣裳鞋袜给干净的,提供恭桶,还提供洗漱,但老二的牢房毕竟不可能脱离大牢而存在,像跳蚤虱子蚂蚁这些东西,在里面待久了总是不可避免的。
皇阿玛就是再气老二,储位已经废了,人也跟半疯癫差不多了,还要如何,既不杀了老二,也不必如此搓磨人,好歹是亲儿子,还是皇阿玛昔日最疼爱的儿子。
康熙想问的不是这些,宗人府的上一任宗令是简亲王雅布,而雅布已经在去年过世了,如今宗令空缺,依着规矩,宗令一般都是由宗室亲王担任,且得是有威信能服众的亲王,像雅布,数次参加评定噶尔丹的叛乱,做过安北大将军,承袭的还是铁帽子亲王,原本他是打算让雅布长子雅尔江阿,也就是新一任的简亲王为父守完孝后做宗令的,雅尔江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子侄,从小在上书房读书,但侄子怎么能比得过亲儿子呢。
保清如今也已经是亲王了,又是皇长子,哪怕不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也有资格做这个宗令。
他都主动提了宗人府,结果这傻儿子半点没体会到他的意思,前边提的意见还有些道理,后头提的都是些什么……倒像是拐弯抹角给废太子求情来了。
他不是不想换个地方安置废太子,只是不想如了那混蛋的意。
装疯卖傻不就是不想被关进毓庆宫吗,毓庆宫巴掌大的地方,废太子若是在里面像在宗人府大牢一样毫不避讳地叫喊,能瞒得过谁去,废太子嫌弃毓庆宫地方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是狠不下心来杀儿子,也做不到把人弄哑,但也不想顺着那混帐的意思,在外面找个地方把人圈起来。
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再说吧。
康熙直接把话挑明:“宗令的位置还空着,你来担任如何?”
直亲王舔了舔嘴唇,没想到皇阿玛还真是这个意思,方才他就觉得不对劲,还以为是自个儿想多了,宗令自然是个好位置,掌管宗人府,等同于代皇上管理整个皇族,可老十怎么办,老十在宗人府里待十年了,虽然不曾担任官职,但皇阿玛把人安排进来,而且众多皇子里只安排了老十一个,不就是把老十当做下一任宗令培养吗,他若做了宗令,老十将来还能当宗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