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太和殿里的酒宴寒酸,宁寿宫内虽不至于寒酸到只有萝卜白菜,但跟往年也是不能比的,肉是炖煮的猪肉片,摆到桌上的时候就已经凝住了,乳白色的肉汤已经和猪肉片凝在了一块,鱼是一指长的小杂鱼,炖得刺都已经软了,除了这四样,各桌还有一盘饽饽,一壶酒。
淑娴还没吃呢,人就已经半饱了。
她坐在下首,看不到太后桌上的菜色,只能依稀瞅到上面的盘子也不多,桌上有大片的空余。
因着康熙突然的节俭,宫里的娘娘们都少了一半的光彩,衣裳比往日素了,头上的发饰也比从前少了些。
都不容易呀。
作为众所周知的富人,淑娴不由端起几分小心,甚至已经在琢磨找个什么由头给康熙送银子了,主动送总好过被‘打土豪’吧,人被逼急眼了什么事儿办不出来,废太子都试图把手伸到万金阁,康熙要是缺银子,动手可比废太子当年方便多了。
她就当是花银子买平安了,不过花银子也要找对方法,既得把银子送出去,又得合情合理,不能损了公公的面子。
万寿节,有些远了,还有三个多月呢,怕是来不及借着寿礼送过去。
正月十五的灯节,并无送礼的习俗。
除夕又刚刚过去,年礼已经送过了。
想起年前送进宫的年礼,淑娴心里就咯噔一下,还是想的太多了,知道今年各府都不宽裕,她们这些妯娌在预备年礼的时候都是通了气的,所以送的都是些能表心意但并不贵重的物品,这礼放到往年没什么,但哪知道今年是这情况。
没有好由头直接送金银,总不能直接往上孝敬份子吧。
淑娴尚在犹豫,没有下定决心,一方面是有些舍不得,毕竟康熙什么都不用出,直接拿份子钱,而且这份子还不能给太少,太吃亏,另一方面,这生意不是她一个人的生意,虽然她是拿自己的份额去孝敬,但都是康熙的儿媳,做的还是同一桩生意,有一个往上孝敬的,恐怕剩下的人都不太好无动于衷。
而且上次的水泥方子献上去之后,康熙对她似乎就已经不知该怎么奖赏了,所以才会下旨让她代管公主所,这回如果还是由她的名义孝敬,她实在想象不到康熙会如何奖赏她,奖赏不到位,同样吃亏。
公公和儿媳到底是隔了一层,要孝敬也是当儿子的孝敬。
淑娴很快就决定不为难自己了,王爷已经回京了,这些事情便都应该由王爷去考虑。
心情好转后,淑娴看着桌上的饭菜和酒水,依旧是一点都不想动,菜看着就没什么胃口,饽饽一看就不是现做的,热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热透,不吃菜不吃饭喝什么酒,还好在延禧宫的时候,她已经吃了些肉干了。
从早上待到下午,点心是没有的,热茶倒是供应,只是茶水助消化,容易越喝越饿。
皇子福晋们还好,离开宁寿宫后,还能去各自宫中吃点东西垫一垫再出宫,便是亲婆婆已经不在的十福晋,也能去宜妃宫中,不像宗室福晋们那样,只能饿着肚子出宫。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儿媳都去了自己婆婆宫里,三福晋就没有。
钟粹宫和延禧宫同属东六宫,穿过御花园,一行人先到的是钟粹宫,三福晋直接在辇车下面向荣妃娘娘行礼告退,但人没有出宫,而是接着往里走,直奔钟粹宫对角线上的延禧宫。
自从三福晋想开了之后,她跟娘娘的冲突已经从暗里到了明里,像今日,在去宁寿宫之前,她好不容易带着府里的人从宫门口走到钟粹宫,进了门一口热茶还没喝上,荣妃便夸她眼明心细,让她去给燕窝挑毛,还说那燕窝是打算送给太后的。
侧福晋和几个格格站在那里跟荣妃说笑,她去给燕窝挑毛!
三福晋去挑了,只是她这个人手劲儿大,总是一不小心便能把品相完好的燕窝捏碎,没办法,将门之女,生来力气就大,做不来这样精细的活。
娘娘也就能这么折腾折腾她了,田氏已是侧福晋,娘娘再抬举,还能让田氏当平妻不成,大清也没这规矩,往府里赏人?府里从来也没缺过美人,爷都要捉襟见肘了,府里再养几个人,最头疼的也不会是她。
三福晋这会儿饿的不行,走出宫去尚有段距离,她等不到回府了,去钟粹宫怕是也吃不上,宫里没皇后,可有贵妃,贵妃便是如今这宫里头最尊贵的,要说起来爷也是惠贵妃看着长大的,也要喊一声惠额娘的。
三福晋不是一个人,因着今日下雪的缘故,她没带女儿出来,但王府的侧福晋和几个受宠的格格都被她带进宫来了,格格们原本是不够格进宫的,她把人带进来美其名曰是抬举几个格格,实际上是见不得这些人可以舒舒服服的窝在府里。
三福晋要去延禧宫,田侧福晋也好,格格们也罢,都只能跟着,一行人不说浩浩荡荡,但在宫道上也颇为惹眼。
等进了延禧宫,还没等三福晋开口,惠贵妃便已经开始头疼了。
荣妃和三福晋不睦是众所周知之事,荣妃折腾儿媳在后宫之中不是秘密,三福晋也不是受气的人,以前就曾去宁寿宫告过状。
这会儿三福晋不去钟粹宫,不出宫回府,到延禧宫来,惠贵妃想也知道是为什么,大概是这婆媳俩又闹矛盾了,只是太后年事已高,宫中又没了太子妃,三福晋只能来找她这个贵妃做主,可问题是她也只是个贵妃。
皇贵妃那叫副后,贵妃虽然比妃高出一等,但本质上并无差别,都属于妃。
三福晋要打官司,不管是去找三阿哥,还是闹到乾清宫去,都比来她这儿合适,当然,知道不去打扰太后娘娘,也算长进了。
“额娘喜清静,不喜欢我们这些小辈在她宫里呆着,臣妾便厚着脸皮来叨扰惠额娘了,还望您见谅。”
“无妨无妨。”惠贵妃能怎么说,她甚至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到她这里来打官司的。
“大嫂,那等会儿走的时候咱们一道,反正走的也是一条路。”
说起来她们早该亲近亲近了,两府紧挨着,而且两家王爷都分在镶蓝旗,本就应该守望相助。
淑娴点头应承下来,一块回府没什么,她只是有些好奇荣妃和三福晋这对婆媳俩又怎么了,听说荣妃在三福晋的生意里出了本钱入了份子,按道理,两边关系应该破冰才是,怎么还会更恶劣了呢。
但三福晋不提,她也不好开口问。
惠贵妃就更不会问了,人来了,她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聊聊京城近来的新鲜事也就罢了,绝不多管闲事。
很快,宫人端来了点心和热茶,三福晋终于吃上热乎的了,越发感慨自己来延禧宫是来对了,早该来的,她甚至开始遗憾这宫里没有皇后,若是皇后在,她便有一个更为名正言顺的去处,娘娘也会收敛些。
另一边,宗亲宴结束后,宗亲们出了宫,但年长的皇子们都被留下了,从直亲王到十四阿哥,一个没落。
众人皆面色严肃。
直亲王席间还觉得被皇阿玛虚空点了一下,毕竟这十年治水是他主持的,而治水的开支巨大,在皇阿玛为国库银两不丰烦恼之时,他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
但心虚只是片刻,很快直亲王便想明白了,朝廷在修建水利上的投入再大,他也没贪污一两银子,相反,王府是往里倒贴钱的,这些年他修水利修到哪里,福晋的香饮铺子就开到哪里,庄子就买到哪里,往河道上送的猪都得有上万头了。<
直亲王坦坦荡荡,下巴甚至微微抬起,贪污没他,从户部借银子没他,早年福晋还孝敬了皇阿玛万金阁和千金酒的方子,他办差往里贴银子,就连弘昱在宫中读书时都落下一个散财童子的名声。
三爷站在大哥一侧,落后大哥半个肩膀,头微微低着,肩膀微塌,胳膊垂在大腿两侧并紧紧贴合着,整个人老实的不得了。
皇阿玛只要一声令下,他立马还银。
康熙看着下首的儿子们,赐了座,比起刚刚席上的那些宗室,儿子们在户部借银的不多,他方才催债催的也是宗室,至于儿子……儿子孝敬阿玛是应该的。
“朕马上就是六十岁的人了,六十而耳顺,不年轻了。”康熙叹了口气后,接着悠悠的道,“民间的百姓们,在父母年迈后,子女需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大清以孝治天下,皇室更应该为天下人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