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皇阿玛春秋正盛,大清有您坐镇,定然无忧,儿子在不在都不耽误什么,所以儿子才会想着出去闯荡几年。”
直亲王按照既定方略解释着,说软话,说好话,诉孝心,当爹的身体好,做儿子的才敢出去折腾嘛。
“闯荡几年?”康熙重复着长子的话,脸色依旧黑着,“那几年后怎么回来,怎么收场?”
还闯荡几年,一个失踪的皇孙,一个跑路的皇子,要以什么名义回来,要怎么交代?
他不相信保清没想过这些,所谓‘几年后回来’这样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走不容易,回那就更不容易了。
“你老实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康熙既是愤怒,又是不解,“怎么会想着往外跑?”
是因为老八?
连保清也觉得老八能登上大位,这才要逃离的吗。
堂堂的皇长子,没有定力,没有争取储位的决心,这锦绣河山放在眼前,怎么还能想着跑呢。
直亲王:“……”
说软话,说好话,不行。
刚刚把隆科多踢出来当借口,也不行。
那他说真话……皇阿玛能信吗。
“说。”康熙厉声道。
直亲王犹豫了一下,才道:“儿子不想当太子,儿子害怕,怕最后落得跟老二一样的下场。”
康熙凝视着长子,咬了咬牙,听对方继续说下去。
“论身份,老二比儿子更占礼法,论权势,老二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论能力,他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儿子少时对老二是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若非您有时候偏旁儿子,儿子跟老二斗不了那么多年。”<
直亲王双手扶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跪坐下去,换了一个让身体更舒服的姿势,望向皇阿玛。
“前些年儿子在外面,也知道老二这个太子之位坐得稳稳当当,朝中和民间并没有多少诟病太子的声音,但他就是被废了,儿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老二被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您说您要册封儿子做太子,儿子心中只有惶恐,儿子不知道要怎么做一个太子才不会被废,您对儿子本身也不满意不是吗。”
不然想封早就封了,何至于拖沓到现在。
老八现在那么起劲,谁知道皇阿玛是不是也跟老八说过什么。
什么立太子,立不立都只是皇阿玛一句话的事,废也在皇阿玛的一念之间。
他听说,西藏真正獒犬在断奶后会故意被主人饿上一段时间,然后一窝獒犬被关在一个土坑里,不给任何食物,其中最强壮的一只咬死蚕食掉兄弟姐妹,一窝只活一个,这样的獒犬对上雪狼都能取胜。
皇阿玛想选出最好的继承人,这无可厚非,但他不愿意被如此挑选,他不做继承人,他不进那土坑还不行吗。
“就为这?”康熙反问道。
这算什么理由,不管是储君之位,还是皇位,想掌有天下权柄,冒再大的风险不都应该吗。
“你信不信,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如果保成能自己选,他依旧会选择做太子。”
这世上哪里有十拿九稳的事情,去海外就那么稳当吗,在海上遇到风暴,在荒蛮之地被当地人围攻,死了连尸骨都入不了土。
不怕海上的风险,倒是害怕做太子被废的风险。
简直荒唐。
直亲王深感无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反过来也是一样的,皇阿玛明显是不信。
“老二是老二,我是我。”他不是老二,老二愿意当太子那是老二的事儿,如果皇阿玛愿意的话,现在把老二拉出来当太子都行,“您就当儿子胸无大志,胆小怕事,当不了储君之位,也不愿受人猜忌,所以……就让儿子离开大清吧。”
康熙不语,什么胸无大志、胆小怕事,这两个词哪个跟保清沾边了。
不过,保清有句话说对了,他确实对保清成为太子不是那么满意,但旁的儿子他也一样不满意,甚至矮个子里拔将军,保清都算是个高的了。
如果是老三去海外,他也不是不能答应。
换成老五、老七、老九、老十,也可以。
但保清……不行。
“朕不管你为什么想离开,但你生在皇家,享天下供养,一衣一食,一纸一墨,读过的书,上过的课,射出去的每一支箭,都不是凭空得来,乃至于你府中的产业,女儿的嫁妆,皆来自于万民,保成被废了太子之位,那也是圈在大清,而不是带着大清的人,大清的船,大清的炮,跑到没有没有大清子民的地方去。”康熙一字一顿的道。
他还是不明白长子为什么要走,但他知道长子此时此刻为什么跪在这里,而不是直接走人。
是为老七,欠了老七的人情,不愿老七因此受罚。
人活在世上,欠下的情分那可就多了,父母的生养之恩,兄弟的帮扶之情,同僚下属的支持之义……这些他都不提,他只跟保清提天下百姓。
保清是跟百姓接触最多的皇子,甚至比朝中大多数官员都要多,治水的那十年里,一次次的往里倒贴银子,可不是贴在水利上了,不是贴给河道官员了,而是贴在那些民夫身上了,食材、药材、衣物……这些单独拿出来不算多,但十年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了。
直亲王揉着自个儿膝盖,跟皇阿玛说软话、说好话、说真话都是没用的,他不信皇阿玛,皇阿玛也不信他,想安稳走人,不付出点什么是不行的。
皇阿玛非要他当那一窝獒犬里的一只,他当还不行吗。
他们父子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您想让儿子怎么做?”直亲王神色认真的问道,“儿子需要做什么,可以换得出海,换您不罚老七,换您善待额娘。”
康熙走回到多宝阁前,从红木匣子里取出一封密折,打开来从头看到尾,良久之后才出声:“朕之所以废太子,是因为他狂悖不孝,私下咒骂于朕,之前老二被关在宗人府大牢里,你负责看守,应该也听到了他出言不逊,换成古今任何一位帝王、家主,都会废他了的。”
密折被扔到直亲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