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11.《尤尼斯的人偶》机械人之死/……
剧院离发条旅店不远,步行只需十分钟左右,不过在此之前,山海只远远地望过一眼。
不动声色地将她的神态看在眼中,琼当即拍板,定下了看剧的行程。
剧院的包厢已经售罄,现在还在售的只有正厅的硬长凳票。这种正厅票没有固定位置,想要好视野需要蹲守着剧院开门,第一时间冲进去抢占。见此,山海本打算取消这一安排,但不知琼用了什么手段,成功为三人弄到了二楼的包厢位置。
时间还很宽裕,在去往剧院前,三人将附近的街道逛了一通。不同于山海独自散步时的场景,琼和乔一问一答,全程叽叽喳喳吵闹无比。
山海很少参与她们的讨论,但默默听完了对话内容,有一些确实是她不知晓的,比如店铺前的巨型模型代表着特定功能:杂货铺是三颗叠在一起的方糖,帽子铺是三顶不同款式的帽子,金匠铺更加直白——三颗刷了金漆的铁球。店铺会关闭或转让,不过招牌通常会留在原处,这也导致了鞋子铺横在两把交叉剑下,糕点店上面挂着半只烤鸭。
逛街中途,她们还每人支付一个铜币,各自看了五分钟望远镜。轮到山海时,乔和琼偷偷把脑袋凑到物镜前扮鬼脸,各种干扰手段层出不穷。
终于到达了剧场,坐进包厢后,山海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帽子、围巾、手套等一系列保暖单品通通摘了下来。乔总觉得她前两日的异常状态是因为受了凉,而知道实情的琼也不做解释,只跟着起哄,让她裹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臃肿模样。
剧院里没有禁止饮食的规定,事实上,它自己也在兜售烤排骨、水果馅饼和酒水。抱着袋半人高的盐味油炸土豆片,乔举着新买的望远镜,兴奋地向四周望去,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的存在,“咦,琼去哪了?”
作为人小鬼大的代表,乔除了会叫山海“姐姐”外,对其他人都是直呼大名的。
当然,无论是她的称呼习惯,还是琼的失踪,山海都不太在意。“不用管那个人。”终于卸下装备的她靠在栏杆上,开口回道。
在主戏前,剧院先演奏了三套乐曲,四十五分钟后,主戏《尤尼斯的人偶》正式开演。它的剧情很简单:
机械师尤尼斯美满的家庭在一场地震中破碎,悲痛欲绝的她创造了一台和女儿长相相同的机械人偶,通过它来怀念女儿的一颦一笑。每日上弦后,人偶会在指令下苏醒,在白日里扮演机械师记忆中的形象。
人偶的运作很完美,越来越贴近“女儿”的模样,可就在机械师露出笑容后不久,她发现人偶的记忆模块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指令,同时,关于在夜中游荡的“幽灵”传说逐渐开始在镇内传播……
机械人偶由一名机械族扮演,担任“母亲”角色的则是一名精灵。在第二幕尾声时,镇上一户人家开办了宴会,群演们拥着盛装出席的机械人偶,跳起一首欢快的舞蹈。
这是剧院里常驻的经典剧目,演员们的表演整齐划一,这也衬得其中一人更加格格不入。穿着统一的演出服,短发女子敷衍地抬手踢腿,甚至有闲心冲着山海所处的包厢挥了挥手。
不知何时,琼竟然取代了一名演员,混入了表演中。从周围人的反应上看,她们应该都被混淆了感知,误以为琼就是原本的那名演员,也对她糟糕的演出视而无睹。
不祥的预感浮现,山海当机立断,封闭了乔的视觉和听觉。
机械人偶迈着轻盈的步伐,婉转歌唱的同时,从舞台的一侧向另一侧移动,身下的蓬松裙摆随着节拍接连扬起优美的弧度。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她那由瓷釉拼接而成的无瑕容颜扬起一抹天真灿烂的微笑。
面对这一幕,舞台下的观众屏息凝神,沉浸在音乐与舞蹈渲染出的美好气氛中,然而下一秒,就在一次轻盈的腾空后,机械人偶的歌声戛然而止。
这不是安排好的情节,台下乐队还在演奏,群演们也还在舞动,凝固的只有身处舞台中心的主演,那名机械女性。
有观众发现了不对劲,窃窃私语起来,而机械族的笑容逐渐染上了惊恐。在一阵微不可查的杂音后,她的头颅忽然受到一股巨力,以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后折去,那瞬间金属弯折,螺丝迸溅,她下颌与脖颈间的裂缝处迅速涌出了汩汩浓稠的、浅绿色的机油。
那些属于机械族的血液顺着她的身体线条流下,浸透了胸衣,为外裙染上了斑驳的颜色,可她还活着。机械族的生存仰仗着身体内部的核心,肢体的损坏只会带来痛苦,这是漫长且不会终结的折磨。
划着无意义的弧线,她拖着只有后颈相连的头颅,手臂向前摸索着,双腿则试图带着身体跑离此处。无首的身体执行着核心发送的指令,只是已然失去了协调,“咔擦!”
左腿,右腿,左臂,右臂,一个又一个关节被撕裂,更多的机油从肢体的断口喷溅而出,那种刺鼻的特殊气味迅速在剧场内弥漫开来。因为一开始就失去了发声器官,所以过程中她没有哀嚎,没有惨叫。但是,哪怕不是机械族,观者仍能共情到那份肢体分离的刻骨痛楚。
抽气声和惊叫此起彼伏,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停止了。
袭击者未知,手段残忍,且目的不明。
一时间,战栗、惊恐、愤怒……多种情绪迅速发酵为一片沸腾的喧嚣。有人试图冲向舞台,但更多人试图逃离这个谋杀剧场,甚至有兽人当场化身原型,向出口奔逃而去。
在舞台中央,机油仍在流淌,但机械人再也无法支撑了。崩解的身躯向后仰倒,一只无形的手拉开了她的胸膛,捏碎了核心。最后一丝动力消失,她不动了。
在一片混乱之中,琼从舞台上脱身,施施然来到了包厢。她的表现和事故发生前并无二致,甚至语气轻松地问起山海的观看感受:“抱歉,没打招呼离开了一小会儿,你们看得开心吗?”
山海还没有解除对乔感官的屏蔽,小女孩似乎也意识到有什么不该自己参与的事发生了,乖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山海。不过就算是她,对于最后那惊悚的一幕,也谈不上“开心”二字——她只是情感淡漠了一些,不代表三观也改变了。
“果然,自从和你呆在一起,我的运气都好了不少,就是动手有点不干脆。不重要的信息我都保存在深层记忆中,所以忘记了如何攻击机械族要害。”一旁的琼还在复盘整个动手经过,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将身体倾向山海问道:“你不说话,是觉得我毫无缘由地杀了她?”
琼的面孔洁净无比,大概是清洁得很彻底,又或者那些喷溅出来的机油根本没有沾上她的衣襟,总之光看外表,根本无法将她和残杀机械族的凶手画上等号。
不过就算看不出异常,山海仍觉得那股刺鼻的机油味环绕着自己。
在方才事件的震撼后,情绪很易驱使人做出肯定的回答,然而综合脑中对琼的所有印象,山海摇了摇头。
就算对方在时间的推移下有了变化,也不会成为一个弑杀的冷血者,动手一定是有原因的,起码它能说服琼,就像她用“忘记致命点”解释肢解一样。<
看到山海的反应,琼用拳头抵住嘴唇,愉悦却从神色中流露了些许,“那是一个通过漏洞,从底层溜上来的违规者,竟然占据一具躯壳藏身到了现在,果然需要更新……”
底层,指的是尔尔亚镇的高度,还是西威克郡?不管答案是什么,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场另外二人都属于琼口中的“违规者”:山海跨越了界面,而乔占据了安排之外的身体。
山海:“除了跨越空间,她还做了什么?”
琼没有答话,她轻轻笑了一声,这举动足够山海明白她的意思——单这一点,还不够吗?
琼:“除了环形时间线外,其实三层空间没有什么区别,那些人只是根据个人特性,被安排去了不同的时代——林特带你生活的地方是最安定和舒适的——但跨越界限极有可能对系统造成影响,这类行为的危险程度是最高级。”
环形时间线?这大概是获知资料的最好时机,山海用目光表达了自己对这方面的好奇,但琼摇摇头,拒绝了她:“这是你掌控的世界,你比我更清楚那些事情。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阳光谷就好。这是我们创造出的世界,我会维护好它。”
说完,未等山海回话,她直接终止了这一话题:“表演有意思吧?人类的创造力确实强大,这样的生活也很有趣。我想维持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如果现实无法实现,那么至少要留住阳光谷。”
“你理想的世界里,只有一部分人能够享受这样的生活。”甚至你刚刚亲手葬送了创造这幕表演的演员。
琼:“山海,我曾经也想要拯救所有人,但人是有极限的,没有人能够实现所有愿望。‘舍弃’是我学过最重要的一课,无法舍弃任何事物的话,会失去一切。”
你舍弃的,包括多琳吗?山海望了琼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她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剧院主演的惨死让周边店铺早早闭了店,那场惨剧很可能会被视为精灵对火焰与锻造之神信徒的复仇,在此之上大做文章。
回到发条旅店后,山海从窗户向下望,还能看到匆匆往来的警官们。乔已经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琼则被山海赶回了自己的套房。
关闭卧室内最后一点光源,山海拉上窗帘,也钻进了被子。在一片黑暗中,她失去了感知,辨认不出任何方向,只觉头晕脑胀,反胃和寒冷的感觉一齐刺向太阳穴,她开始出汗。
睡前穿的衣物被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她的身体忽然一轻,整个人挣出了束缚。
再次睁眼时,看到身前那张面孔,山海的瞳孔瞬时放大,整个人蹿到了床的另一侧。一边警戒着床边的年迈女人,她一边在被下摸索起来——空的,乔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