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三才者,天、地、人。
受禅台拢共分为三层,对应的正是这三个意象。
不仅如此,为了合着“九五之尊”的身份,甚至就连台阶的数目都是九的倍数。
乾元帝披着很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穿的龙袍,捏着那把平平无奇的凤钗,扶稳了旁边那汉白玉雕成的冰冷栏杆,一步一步的,踩在那已经结了一层冰壳的碎雪上,面无表情的走向那个他挣扎了许久却还是没能躲开的结局。
他熬干了浑身上下所有的骨血,把大周的国运从岌岌可危的悬崖边给拉了回来,却还是逃不掉如今这样的一个下场。
他给大周朝搏出来了一个以后,可他自己的以后呢?
朔风夹着碎雪刮到脸上,割得人皮肉生疼。
萧砚舟仿佛是入定了,以至于那碎雪都快飘到眼睛里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乾元帝只是跟个被拼起来的人偶一般,随着鼓乐声慢慢地拾阶而上。
工部修了那么多天的台子,居然只花上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能走完了。
受禅台最顶上是个祭坛,前头搁着的是个香案,那里面插了三炷香。讽刺的是,哪怕风雪已经大成这样了,那三根香头顶上的那一点暗红,却还在顽强的明明灭灭。
萧砚舟见状,释怀的笑了。
此情此景,任谁不得说一句天命所归?
这个年轻的帝王站在那巍峨的三层高台上,俯瞰着整个京城。
今天除夕,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火红喜庆的灯笼,那一张张写着福字的窗花,带着对来年美好的期许,连成了一片,就这样蔓延到了天边。
红艳艳的,看起来祥和极了。
可那个亲手打造了此间太平盛世的帝王,却要在今天,把这一切都拱手让给别人。
萧砚舟拼尽全力保护住了这个国家,可临了了却发现,没人能护住自己。
乾元帝仰着头,感受着那碎雪砸下来,再慢慢融化到脸上的感觉,终于明白了——原来这种天地之间没有一盏灯火是为自己而明的境遇,就叫做,孤家寡人。
把他喊回来的,是一阵嘹亮的啼哭。
那小东西有生命力极了,一点都不怕吃了风回去会肚子疼,只一味的对着那灰蒙蒙的天张着个还没长牙的大嘴,铆足了劲哭着。
也不知道是天太冷了冻得,还是在哭这大周日暮西山的国祚。
康禄把那小玩意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慢慢地往台子上走,像是一个正在笨拙移动的肉球。
可是,小太子在哭,萧砚舟却在笑。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己其实不是孑然一身的。
他有那个笑起来很温婉的漱玉,还有这个成日里就只知道哭,甚至如今连“阿爹阿娘”都还不会喊的小皇子。
有这点看不见的血脉牵着,萧砚舟突然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着一口气去拼一拼。
方修诚还是那副长身玉立的样子,他提着衣摆,缀在小太子的后面慢慢的走着,毫不僭越,就仿佛这出好戏不是他导出来的一般,道貌岸然极了。
按法度来说,每层台子上其实都得安排些皇亲国戚过来观礼的,但是世家这次得位不正,实在是怕中途再出个什么幺蛾子,所以那几层高台上不仅什么人都没有,在方相上来了之后,最下面更是被一群禁军给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圈起来了,就怕在半路杀出来个什么要命的东西来。
自然,这架势也是做给萧砚舟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乾元帝今日若是不禅位,就出不去这天罗地网的囚笼。
等方修诚也在高台上站定之后,钟鼓之声骤起。
礼部尚书尖着一把嗓子,高喊了一声:“祭——”
语毕,高台下面的薪柴即刻被点着了,滚滚的浓烟夹着不断翻腾的火舌不管不顾的窜了上来,顷刻之间就把前面放着的三牲尽数给吞了进去。
燔柴燎祭,以告慰神明。
这一步结束后,萧砚舟就得念禅位的册文了。
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都是提前备下的,方修诚看着面前这个憔悴的周天子,埋首,恭顺又冒犯的把那明黄色的布帛递了过去。
手里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个罪己诏,说自己有多无能多庸碌,难堪大任,所以才决定禅位云云。
毕竟连自己手祖宗打下的江山都打算拱手让出去了,这里面写的又能有什么好话。
萧砚舟捏着那明黄色的布帛,将那上面满纸的荒唐言从头到尾细细的看了好几遍,终究还是没忍住,十分不成体统的嗤笑了出来。
受禅台上的风实在是大,以至于当乾元帝单手捏着这册文的时候,那抹刺眼的明黄色正毫无章法的在朔风里上下翻飞,像极了那将要被烧给逝者的黄表纸:“朕,德行有亏,难堪大任?”
萧砚舟自己都觉得荒唐:“方修诚,你这个下了凡的文曲星……捉笔去写这狗屁不通的文章的时候,自己笑了没?”
方相听罢,仍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风把他颌下的冠带吹了起来,不轻不重的拍到了方修诚的脸上,就仿佛是老天爷代替周天子抽了他一巴掌一般。
只可惜,那力度着实不够看。
两人就这么在小太子的哭声里,无言的僵持着。
半晌后,方相轻声叹了口气,随后长身玉立的站在那漫天的烟尘里,问:“陛下在这负隅顽抗,又是何苦呢?都已经到了如今这一步了,难不成陛下还指望着南边的王师当真能跟那天兵天将一般,自苍穹上直接捅个窟窿,跳下来不成?”
方相这边刚假惺惺的说完,还不等乾元帝给出个什么像样的反应呢,受禅台的西南角就炸开了一声巨大的爆响。
一个原本守卫在巷口的禁军在这个动静后,没有任何挣扎就直接软到地上了。
天兵天将自然没有,但是挽起袖子预备着要收了这帮妖孽的小道士,那还是大有人在。
方修诚在边关待过,他知道,火药在枪管里压缩后发出的爆炸声非常独特,那动静并不像大炮般沉闷,反而还蛮清脆的,如果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分辨出一丝金属特有的蜂鸣——就像是刚刚的动静一样。
方修诚面上那始终如一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