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燕国前脚刚被西夷的大炮给犁了一遍,就连地底下藏着的蚯蚓怕不是都被那火器给翻出来炸成二三十段了。
如今整个大燕上上下下都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什么事都离不开这个心系万民的燕文公,可哪怕这样,庄引鹤也还是让祁顺带够了人,悄无声息的陪着他从怀安城跑了过来。
别看骠骑大将军每天都不务正业的在这庄家的两姐弟之间打着圈的转,但是正经说起来的话,他的主要任务还是保护桑宁公主的安危,所以大晚上一行人就这么鬼鬼祟祟的靠近了驿站,他只要不是瞎了,就不可能没发现。但是在确认了身份后,温慈墨却还是把人给放了进来。
桑宁公主马上就要出嫁了,所以今日打从出宫那会就一直跟着的喜婆踩着小碎步就过来了,把规矩什么的都提前给她教了一遍,随后这老嬷嬷又叫了不少丫鬟进来,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大婚那日要用的珠钗全都比着样子给插到了庄云舒的头上,随后端着镜子,让桑宁公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要改。
庄云舒前前后后跟个摆件一样让人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可算是能喘口气了,这才坐到了妆奁前,任由冬青帮她拆着满头叮里咣当的钗环。
大将军遣走了四下守着的人,轻轻叩了叩庄云舒的门:“公主,末将有要事求见。”
桑宁公主皱了皱眉,抬手止住了冬青的动作,喊了一声:“进。”
这么几天下来,庄云舒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媳’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所以行止间便也没有曾经那么避讳了,眼下索性一边摘着耳朵上的玉坠一边慢慢偏过了头去:“怎么……”
话尚且还没说完,她的指尖就猛地抖了一下,连带着耳垂也是一阵刺痛。
她看着站在温慈墨身后的人,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也只是释怀又欣慰的笑看着那人:“你的腿……好了?”
语气间没有半点生疏,哪怕阔别了十二载,那里面的熟稔也是半点都不做假的。
庄引鹤知道他长姐出嫁的日子提前就定好了的,所以为了赶在这个时间点之前见上面,他片刻都不敢歇,几乎可以说是昼夜不停的从燕国赶到了这,也多亏了宽大的衣服还能遮掩几分,要不然怕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那尚且还在打颤的双腿,不过这也不耽误燕文公在他长姐面前信口胡诌:“早好了,现在孤一个能打你十个。”
桑宁公主看着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毫不留情的翻了个大白眼。
再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了。
十二年能让生肖转上一轮,能让冬青那个黄毛丫头变成如今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也能让曾经那个每天只知道往树上爬的混世魔王义不容辞的扛起大燕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庄云舒认认真真的打量着自己这个曾经不成器的弟弟,这几天关外的白毛风跟不要命一般吹,那寒气隔着窗户都能钻到被窝里去,可他愣是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里一路跑了过来,兜帽下面的头发全都跑乱了也就罢了,脸上也被风吹的崩了不少的细口。
燕文公也在仔细的看着他的长姐,他俩的童年说起来也有意思的很,几乎到了一见面就掐架的地步,可就算是这样,庄引鹤也打小就知道,他家里这个屁大点年纪就已经初现端倪的母老虎,从小就长得好看。可他们不过是十几年没见,这个女人虽然还是那么的笑靥如花,那眸子里却也多了不少化不开的疲惫。
他们都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温慈墨原来一直安静的站在后面,在发现他家先生的腿不对劲后,他这才不动声色的挪到了庄引鹤的身旁,然后把手搭到了那人的后心上,从背后稍稍撑住了他家先生的腰。
大将军帮如今小腿正抖个不停的燕文公分担掉了一部分压上来的体重,这才缓缓开口道:“这几日外面天不好,风沙太大,路不好走,咱们可以在这多停一日,我算过了,后面的脚程只要快一些,就不会误了吉时。”
这就是刻意给他们留出一个能叙旧的时间了,骠骑大将军交代完这些,又压低了声音跟他家先生说:“我去给你收拾个屋子出来,你跟长姐暂且在这稍待一会。”
说完,大将军又寻了个凳子进来搁在了他家先生身后,这才带上门出去了。
他们这姐弟俩的身份都特殊,明面上又一直不太对付,所以为了防止旁人看出什么端倪来,他俩就连在日常来往的家信里,称呼的也都是对方的封号,“长姐”这两个字许多年都没人用过了,以至于庄引鹤对于这个称呼甚至都有点陌生了。
于是他看着那靠在妆台上似笑非笑望着他的人,嗫嚅了半晌,这才磕磕绊绊的喊出了那个有点生疏的字眼:“姐……”
庄云舒听到这,也不免愣了半晌,然后才慢慢的“嗯”了一声。
他们真的阔别太久了,以至于有不少儿时的习惯甚至还得重新学,不过好在,他们还有时间。
大将军自打在心里动了这个念头之后,其实就已经在有意无意的把脚程往前头赶了。
和亲这种事,涉及的是两国的邦交,自然马虎不得,所以为了提前给这对多年没见的姐弟挤出来点叙旧的时间,温慈墨在给犬戎的信里其实也捏造了不少的信息,因此那些等在边关的使臣暂且还不知道桑宁公主已经到齐国了。
不过哪怕是这样,他能挤出来的时间也就区区一天罢了。
起初的时候,骠骑大将军觉得,这姐弟二人怎么说也阔别了将近十三载,这么多年的思念只用这区区一天的时间怎么可能填的上。
可很快他就发现,他想多了。
燕文公从怀安城千里迢迢的跑过来,为了避人耳目,身边带的都是些能护住他小命的武夫,他的行程本来就赶得很,自然不可能再带个厨子随行,所以哪怕庄引鹤很想让桑宁公主尝尝他们燕国独有的特色菜肴,也终究是有心无力。
最后还是镇国大将军出马,在幽都寻了个手艺还算凑合的燕国厨子过来。
这人跟国公府里掌勺的那帮厨娘肯定没法比,但是若把那几个燕国最常见的菜式单拎出来的话,他做的也确实还算凑合。
于是眼下,为了一盘燕国随处可见的筏子面肠,俩人就差没直接打起来了。
北地的水土是真的有说法的,也不知道是土质比较特殊还是因为什么旁的缘故,在燕国长大的羊,膻味很淡,就连骠骑大将军这个不大尝的人也能吃上几口。
而如今被摆到桌上的这道筏子面肠,就是把羊杂切碎混着面糊一道灌到肠衣里,等把这油润润的灌肠下沸水煮熟后,再切成片上锅用大火煎,等羊杂碎伴着肠衣全都被烹的焦香的时候,再盛出来泼上一大勺淋漓尽致的辣子,一咬下去满嘴油香。
这玩意但凡能吃上一次,就连半夜梦见都得在被窝里意犹未尽的砸吧着嘴。
庄引鹤因为身体的底子实在是不好,哑巴平日里总管着他,羊肉这种大补的东西他一般都不能吃太多,要不然能燥上好几天睡不着,眼下在他长姐这一朝破了戒,那筷头自然紧得很。
桑宁公主则是因为一直被圈禁在京城里,轻易根本吃不着家乡这好东西,所以自然也是什么风度都不要了,对着这盘子菜就开始风卷残云。
庄云舒身为长姐,对着她那个便宜弟弟时,气度什么的压根没有,谦让什么的更是全然不会,她直接用筷子扣紧了碗沿,直接就把那盘筏子面肠给拉到自己跟前了,随后公主殿下用筷头一划拉,就在正中间分出来了一条盈满了透亮辣油的“楚河汉界”。
“这边是你的,”庄云舒说完,又用筷子敲了敲另一边,“这边是我的,一人一半,谁都别抢。”
大将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刚想说自己可以让厨房再做一点,就被他家先生给夺过了话头。
而庄引鹤,堂堂一个燕国正公,此时仿佛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一听见这话,也是不留一点情面的就拒绝了:“那凭什么?你刚刚明明吃的比我多,所以你得再匀给我几块才算公平。”
温慈墨看见那两个为了一盘菜都差点没直接打起来的姐弟俩,欲言又止了半天,随后秉持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原则,趁着那俩还没能争出来个胜负的时候,就赶紧跑了一趟后厨。
今日掌勺的那个厨子是附近酒楼里的,平日里虽说也接一些给别人做饭的活计挣点外快,但是今日等他过来,看见了这满院子站得到处都是的侍卫,才算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自己这位雇主的来头只怕是非比寻常,他心下有忌惮,所以这活自然也做的格外细致。
可这菜前脚才刚端上去没多久,那位满身肃杀的大将军后脚就找到他这了。这位可怜兮兮的厨子还以为是手底下哪里出了纰漏,见状直接两腿一软就跪到温慈墨的面前了,大将军忙把人给扶了起来:“我家主子想加个菜,有劳您了。”
那厨子这才放下了心,他手脚麻利,以至于才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大将军就已经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筏子面肠回去了,可谁曾想,那上房揭瓦的姐弟俩什么规矩都不管了,已经把手里的筷子全给扔了,跟儿时一样扭打到一处去了。
庄引鹤说穿了也还是个脆生生的小残废,哪怕现在能勉强走上几步路了,内里也早就被那润物细无声的毒给掏空了,所以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也还是打不过庄云舒这个姑娘家,眼下正被人死死地摁在椅子里。
不过老公爷的那些东西到底也没白教,哪怕从上到下都没有什么优势,庄引鹤也还是见缝插针的拽掉了他长姐不少簪子,于是庄云舒的鬓发便都散了一些,但哪怕是这样,她也还是威风凛凛的骑在庄引鹤的身上。这姑娘一手掐着她弟弟的脖子,然后用另一只闲着的手毫不客气的指着她这个便宜弟弟的鼻子问:“你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