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大将军,脾气向来都很好,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竹七跟温慈墨中间都少有这么急赤白脸的时候。所以夫子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直接就呆住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不驯的态度,还是因为那几个字里所指代的内容。
可温慈墨愤而离席之前甚至都还记得给竹七行个弟子礼,那要是这么说的话,还是里头的内容更吓人一点。
竹七这个老翰林被惊得直接僵在了原地,那眼珠子都快从那有些干瘪的眼眶里掉出来了。他研究了一辈子伦理纲常,愣是没想到,自己手里最开窍的这个弟子,居然悄没声的给他憋了这么大的一个炸雷。
而且看那一点就着的架势,这雷子指不定被这兔崽子揣怀里多少年了!
温慈墨作为始作俑者,选择在今天把那根引线给点了,可谁曾想,被轰了个外焦里嫩的,居然是竹七。
燕文公看着夫子那三魂离体七魄不在的样子,忙好心的开解了一句:“是孤没教好他,让夫子见笑了。”
可庄引鹤作为身在此山中的罪魁祸首之一,话里话外都没觉得自己跟大将军搅合到一起去有什么不对。
竹七却没察觉到这一茬,他这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颠三倒四的,就仿佛有人把他的五官全都给揪下来了之后,又随意的找地方给安了回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夫子都这样了,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乱七八糟的:“不不不,我也有责任,他在掖庭……你们俩……唉!”
可怜竹七这辈子,虽说也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过好几回,可说穿了也还是遵循着“文死谏,武死战”的原则,哪见过这种无法无天的架势。
对于这一点,庄引鹤自然也心里有数,他看着夫子眼下的状态实在是有点太魂不守舍了,便只能暂且先撂下一句:“这事急不得,容孤再想想,毕竟这仗刚打完,百废待兴的,好多事都得从长计议。”
这一席话竹七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他就只是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然后飘飘忽忽的走了。
燕国公送走了夫子,这才撑着桌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这会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酸疼,可还是打算顶着这幅破身子,去找刚刚那个甩袖子便跑的大将军。
可谁知道还不等他迈步呢,那只心疼他的狼崽子就自己跑回来了。
眼下正挨着门框,小媳妇一样,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庄引鹤牵了牵嘴角,冷笑了一声:“行,还算有点良心。”
温慈墨把人磋磨成这样,自知理亏,得了一句教训也乖乖的认了,眼下也只敢委委屈屈跟那人讨饶:“我刚回来的时候碰见夫子了,我又跟他赔了个不是。”
不过竹七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自然,这后半句话还是不必说了。
庄引鹤听到这,不置可否,扶着桌子就又要坐下——没办法,他这腿本来就不怎么利索,如今又添了那么多星罗棋布的青青紫紫,就更是跟个面条一样了。
可谁知温慈墨却在这时又拱了过来,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弯腰就把他家先生给扛到了肩上。
“你又发什么疯!?”
“我带先生去看星星。”
“……”
你他娘的看我长得像不像个星星。
出门右转,走不多远就是个小院子。
庄家一脉打从根上数就不是穷奢极欲的人,所以这庭院也修的很简单,什么繁复的样式都没有,可等夜里这四四方方的寰宇压下来后,也确实好看。
庄引鹤却没什么欣赏的兴致,因为大将军在坐好后,就把他整个人都给圈在了怀里,那颗沉得要命的脑袋就硌在他的肩膀上,说什么都不挪开。
庄引鹤本来就脆的跟纸糊的一样,如今又刚刚被那人给折腾了一天,实在没什么力气,索性也便由他去了。
温慈墨抱着他家先生一言不发,就仿佛真的是出来看那个劳什子星星的一样。
庄引鹤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冷,你要是没事,就滚回去睡觉。”
大将军这才叹了口气,随后在他家先生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问:“值得吗……”
燕文公在外面呆久了,腿有点凉,便索性勾着脚又往温慈墨的怀里拱了拱:“这话问得有意思了,大将军死守怀安城,宁可跟西夷玉石俱焚,也半步不肯退的时候,你觉得值吗?”
温慈墨听那人用这话堵自己,也是当即就脱口而出:“那不一样!”
“死了不都是一把黄土一块碑,”庄引鹤无所谓的笑了笑,“哪不一样了?”
得,仅凭一句话就把温慈墨给噎死了。
大将军这会毫无刚刚跟竹七吵架时舌辩群儒的威风了,只能干巴巴的反驳道:“算了,我说不过你。可我是真的怕,若是到了那一天,我会护不住你。”
温慈墨就不明白了,这俩人怎么一个二个都跟吃了秤砣一样:“民为邦本,燕国这些百姓们认你,就算是先生有一天打算直接……他们也会跟着一块揭竿而起,心甘情愿的跟在你身后。可眼下,先生把这些人迁往西夷,若真到了那一天,先生就不怕吗?”
人为什么怕呢,说穿了还是舍不得一些东西罢了,大到自己的这条命,小到那些来之不易的身外之财。
可燕文公呢?他什么都没了。
所以庄引鹤想了想,认真的答:“孤不怕,可能是因为……我确实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爹娘没了,他现在如今想守住的,也只有燕国的百姓了。
想到这,庄引鹤才发现自己还忘了一茬,哦对了,他还得守着他的长姐和大将军。
有这么个念头在前头吊着,庄引鹤甚至都没怎么考虑,就直接同意了夫子那个看起来有些离经叛道的提议。
可他还是没想到,他这话确实是说早了。
燕文公统计了燕国境内良田屋舍全部都被毁了的流民,又把他们分门别类的登记造册,随后分批次慢慢的给迁到了西夷去。
任谁都没想到,朝廷还没对这件事表达什么意见呢,犬戎那边居然率先开始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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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今日变天了。
打从一早上开始,就已经闷热的不行了,那原本的澄澈的青天更是显出了一种不正常的黄褐色,就像是一床让那稚子尿透了不知道几遍的烂褥子被糊到了天上,湿乎乎粘哒哒的罩下来,仿佛要把人的肺叶子都给堵实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