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庄引鹤还在京城里的时候,许是因为大家都忧思过重,所以一个二个身量都轻减的不行,等他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大燕后,才算是见到了体态相对丰满一点的林州牧,但是人家也没有夸张到这位国王冕下肥头大耳的程度。所以燕文公就算是想把他给认错,在以往见过的人里也找不出一个这么敦实的。
彼此都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庄引鹤也就不打算继续藏着掖着了,他笔直的戳在那,掷地有声的扔出了一个要命的问题:“冕下以为你们离东边的战场还远得很,所以不管再怎么隔山打牛的瞎折腾,都不会引火上身,所以你们才能在这心安理得的坐收渔翁之利。可冕下有没有想过,若是燕国当真沦陷了,孤的子民要去哪?”
那位三魂七魄刚刚归位了不久的大月氏国君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与我何干?就算是大燕的人全都被西夷给屠干净了,也跟他没有关系。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西夷的前线是个什么情况,他作为幕后主使之一,肯定是有数的,两方之所以到现在都还能打得有来有回的,纯属是因为还没到拼死一搏的地步。可若是大燕发现这城池确实是守不住了,彻底打算跟敌军鱼死网破了,就凭那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州牧们,真的能拦住这疯狗一样的燕文公吗?
大月氏的国君坐在那冰冷的宝座上,也是难得开始动起脑子了。
而燕文公依旧是刚刚那副样子,云淡风轻的站在下面,不卑不亢。
祁顺伸着腕子,在一旁稳稳当当的托着庄引鹤的手,可那原本逮谁就跟谁呲牙的脸上,却比刚刚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祁顺确实能感觉的出来,庄引鹤其实已经站不住了。那人借着广袖的遮掩捏在他腕子上的手,其实一直都在发抖。
祁顺是个正儿八经的习武之人,可哪怕是这样,他那被庄引鹤钳得死紧的手腕上也还是传来了一阵阵无法忽略的生疼。
祁顺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人的腿现在到底是疼到了什么地步,才让他连手里的轻重都控制不住了。
可别管内里是怎样一副乱马交枪的模样,庄引鹤都能在面上装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来。他把身体的重心往旁边的祁顺身上挪了挪,靠着别人的托举来帮自己维持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
随后,燕文公也不等那位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国王冕下继续细想了,直接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狼子野心给说了出来:“我们南边围着的,是树大根深的犬戎,跟他们硬碰硬燕国肯定毫无胜算,所以要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只能带着我的子民从北边突围。孤若是举全国之力,杀穿一个西夷还是不成问题的。”
燕文公轻轻勾了勾唇,他嘴边噙着的那抹笑意,甚至能称得上是慵懒,就仿佛他眼下说的这句话,不过就是稀松平常的闲嗑罢了:“而在穿过了西夷的土地之后,大月氏离燕国铁骑,也就不算远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当这赤裸裸的威胁就这么昭然若揭的被扔到大月氏脸上的时候,这满朝文武已经有不少都回过味来了,在推断出这位恶向胆边生的燕文公打算干什么后,他们脸上全都显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震惊来。
燕文公却仿佛压根就没看见这些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他仍旧是单枪匹马的戳在敌国的大殿上,站的笔直,像是一柄藏锋了多年今日终于被拔出来示人的神兵,那已经开了锋的利刃,闪着蠢蠢欲动的寒芒。
而眼下被架在前面的大月氏,明显就是被他拿来祭剑的。
“这一路上肯定会死很多人,但到了那时候,我燕国铁骑大概率还能剩下一些,我们将跟燕国的子民一起并肩作战,攻占几个大月氏的城池,地方不用太多,够住就行。”庄引鹤直视着那位坐在主位上一脸错愕的君王,平静的讲出了自己的阳谋,“犬戎若是想对燕国斩草除根,那么它跟大月氏之间必有一战,到时候如果大周再跟着一起下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燕文公那清亮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前面那金灿灿的王座,平静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若是我燕国城破,那大月氏也别想置身事外。孤就算是搭上这副残躯,也一定会把这诸天万界搅扰个天翻地覆!”
等这震古烁今的几句话说完,整个大月氏的宫殿里,上上下下,鸦雀无声。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数之所以每到绝境都能有奇效,说穿了就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大燕铁骑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年在邱兹城的那一战,几乎把所有燕国的将士都屠戮殆尽了,但是他们硬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重整旗鼓,在废墟里再造出来一支虎狼之师。
谁都不知道这群将士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爆出多大的火光,也没人想知道。
燕文公以身入局,硬是用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阳谋,一把将大月氏也拉下了水。庄引鹤已经摊牌了,他就是要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跟大月氏一起同归于尽。
等到了那时候,燕国就什么都没有了,自然赌得起,可大月氏,他们甚至连坐上赌桌的勇气都没有。
那位君王已经被庄引鹤这石破天惊的几句话给彻底砸懵了,许久之后,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怒指着燕文公的鼻子,咬牙切齿的问:“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庄引鹤听到这,就知道,这事已经稳了。
他看着大月氏这位国王冕下虚张声势的样子,终于是泄了一口气,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他的话已经说完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适当的给对方一点面子,庄引鹤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燕文公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他扶着站在一旁的祁顺,微微欠了欠身子,冲着大月氏的国王行了一个敷衍到不行的礼,随后客客气气的表示:“请求冕下派遣使者出访西夷,劝返越州、掖州和应州。燕国竭诚赶来,不胜感激。”
那位大月氏的王把自己塞在宝座里,目光深沉的看着座下正对着他微微欠身的燕文公。
他突然在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一丝不知道打哪来的启示——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极有可能在未来成为大月氏最棘手的政敌。如果自己想杀了他,那眼下,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祁顺感觉到庄引鹤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已经抖的不行了,哪怕隔着衣服,庄引鹤的指甲也掐得他生疼。祁顺实在是怕他家主子就这么倒在大殿上,然后被大月氏以养伤为由软禁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所以他连声招呼都没打,一只手就这么微微护在了庄引鹤的腰后,然后先斩后奏的就带着人往大殿外面走。
门口那持戈而立的士兵见状,“锵”的一声,就把利刃交叉叠到了一处,无声的挡住了燕文公的去路。
祁顺此番作为使者到访,在进来之前就已经被缴了械了,要不然以他的脾气,这会怕不是能直接抽刀出来把这两个不长眼的玩意给剁成臊子。
燕文公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倒是平静的很,他也没说话,只是慢慢的回过头,不卑不亢的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大月氏的王骤然碰上了这么一个凉薄的目光,心里也是有点毛毛的。
但是他坐这个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风风雨雨都见过,权利养人,自他坐稳了这王座之以后,对人命的生杀予夺就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所以眼下这难得的熟悉感也是终于把他的神智给拉回来了些许。
这位国君微微眯了眯那原本就被塞到肉褶里的双眼,慢慢的思虑着。
他此番若是真的把人给杀了,先不说大燕铁骑剩下的残部会不会真如燕文公所言,尽数杀到大月氏来,就单说大周边关的情势,在群龙无首后就肯定好不到哪去。
但问题是,周朝如今腹背受敌,若是怀安城真的失守了,狼子野心的呼延灼日没准还真有那个胃口敢把整个大周全都给吞到肚子里去。
可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等犬戎蚕食完了大周之后,下一个不就该轮到他们大月氏了吗?
如果真的放任犬戎吞掉大周和西夷,那他们大月氏又能在那个庞然大物前面撑上多久呢?毕竟,他们可没有铁骑和狼兵。
所以哪怕是非常不情愿,这位君王也确实得承认,就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对三方都有利的一个局面,就是维持现状。
不管他愿不愿意,大月氏都必须全力保持住如今这个三足鼎立的态势,毕竟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究竟谁能笑到最后,是真的难说。
于是这位脑满肠肥的君王在思虑了半晌后,终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挥了挥手。
燕文公看着身前挡着的刀兵无声的退到了两边,微微点了一下头,权当谢过了,随后扶着祁顺的手,跨过了那包着金砖的尖拱门,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他们转过了那被雕花石柱撑起来的长廊,又穿过了好几个圆形拱顶的房子,终于是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马车——大月氏吃了教训,对这位疯子一样的燕文公也终于是后知后觉的客气起来了。
祁顺搀着他家主子踩到了马凳上,在终于登上马车的一瞬间,庄引鹤甚至都没能撑到摸上座位,人就已经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了。
在衣服的遮掩下,没人发现,他的小腿肚正在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