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庄引鹤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压根就没顾上去通知梅溪月。
他把信函囫囵个往怀里一塞,就直接让人把他推到前线上去了。最后还是苏管家在他家主子的吩咐下,想了个尽量和婉的说辞去知会了君夫人一声。
可出人预料的是,梅烬霜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居然分外的平静。
这姑娘一点既透,大约也已经猜到为什么他哥会在大军压境的时候把她撵回国公府去了,听罢也只是古井无波的点了点头:“还说别的了吗?”
苏柳想了想:“别的怕是得等到主子回来后再吩咐了。”
梅溪月听完,不置可否,就这么步履如风的出去,一把掂起了她立在院子里的那杆长枪:“我的那副银甲收到哪了?”
苏公子听到这,也是明白过来了,忙点了个下人随他一起去取。
苏柳步履匆忙的离开前,只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
院子里那人把一杆银枪舞地风生水起,脸上不辨悲喜。
庄引鹤虽说现在也能勉强走上个七八步了,但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自然还是轮椅方便点,只是这东西搬上搬下都费功夫,所以等他紧赶慢赶的到了前线的时候,梅既明都已经被妥帖的安置在大后方了。
二公子的情状虽然惨得很,但是比起上一次来说还是要好上不少的,毕竟这次庄引鹤过来的时候,他人还有意识。
在见着燕文公之后,梅都护撑着床就要坐起来,却被庄引鹤不由分说的给压回去了。
前线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梅既明被迫躺下后,前脚刚费劲的吐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敌军”俩字,就被窜到大帐里来的传令兵给打断了:“回都护!我们埋下的空瓮有动静了,敌军趁着眼下大军修整的空档,派了一个小队,已经开始在西北角那边挖城墙了!”
西夷这次的时机抓的非常好,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居然趁着燕国大军受重创的时候,见缝插针的送了几个人过来挖起怀安城的墙角了。
不仅如此,这伙‘土行孙’们为了防止挖到一半中途塌方,还在城墙和地面之间斜着架设了几根木头,这么一来,等底下的土被挖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他们只需要把这几根撑着砖石的木桩子给点了,就能让西北角的城墙摇摇欲坠。
厉州牧只要在那时候随便照着这地方来上几发炮仗,怀安城的城墙就得直接塌出来一个口子。
梅既明听着这话,脑瓜子直嗡嗡,可还不等他用自己那尚且是一桶浆糊的脑子合计个子丑寅卯出来,燕文公就先发话了:“那地方弓弩手射不到,传令下去,让守备军趁这功夫烧点热油,直接兜头泼下去,先把那帮贼子给炸一遍,然后再放火。别给西夷挖坑的机会,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得先把那几根顶着墙的木头给烧了,虽说治标不治本,但是能拖一会是一会。”
燕文公说完,想都不带想的,就又冷静周密的补充道:“趁这功夫,点几百个手脚利索的,在那个将要破溃的口子后面再修一圈高墙。主城墙要是塌了,咱们就跟那帮狄子在这瓮城里打。”
庄引鹤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残废,在确认完没有什么疏漏了之后,他只是很平静的补充道:“孤还在怀安城呢,天塌不下来。”
梅都护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安排,算是彻底对这位将门之后放心了,遂两眼一翻,痛痛快快的昏死了过去。
等哑巴抱着个小药箱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的时候,他那个便宜哥哥早就不在了。
庄引鹤让身后随行过来的小厮推着他去那个马上就要塌了的城墙后面看了看。
大燕铁骑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因为镇国大将军的功劳,还是得益于历代的燕国公们的耳提面命,令行禁止这四个字似乎早就已经被刻到了大燕铁骑的骨子里,仅仅就只是这一会的功夫,那高高的瓮城就已经快垒起来了。
只不过可惜的是,那热油泼下去之后,对面的贼子也就安生了不到一个时辰,那埋在地底下的空水缸就又响了起来。
于是眼下的情况,就变成了下面在想方设法的挖,上面在想法设法的骚扰。两边呜呜渣渣的胶着在一起,分不出来个高下。
燕文公却仿佛完全听不到这阎王点卯的动静一般,只是从容不迫的提笔挽袖,老辣的点出了城防上几个不妥当的地方,随后又改了两架床弩摆放的位置,力求保证这些贼子只要敢踏入瓮城一步,就一定会被穿成串钉在墙上,这才罢了笔,让人把他推到了城楼上。
原本巍峨的土灰色城墙,此刻被炸的到处都是炮孔,崩出了底下那不知道已经在这看了多少年日升月落的青砖来。风里裹着陈腐的血腥味和硝石炸完后那呛人的余烟,也不问问这些过客们愿不愿意闻,就这么一股脑的全都塞到了人家的鼻腔里,以至于把北境那原本旷日持久的风沙味都给完全盖过去了。
庄引鹤看着脚下这片被炸得满目疮痍的焦土,又忆起了往日原本就摆在这儿的热热闹闹的边市,也是难得有些怆然。
燕文公能用计,他也知道该怎么布防,但是只要他还是站不起来,那他就永远不可能在这城楼上跟大燕的战士们并肩作战。
这主帅,也就只能让梅溪月这个姑娘顶上来。
庄引鹤就这么直挺挺的坐着,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冷硬的石像。那枯瘦的指节慢慢的摩挲着青砖上被炸出来的那点破口,力气逐渐越来越大,到后面指腹不仅没有一点血色了,甚至还一直在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不甘心。
西夷联军已经压到前面来了,他们才懒得管这么多细碎的儿女情长。
新任西夷主帅眼见那城墙根底下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也不愿意再跟大燕玩那套敌疲我打的战术了,直接就把城墙底下还活着的那点兵全都给喊了回去。
收缩阵线,整备兵器。
那西夷接下来要做什么,便也不难猜了。
梅烬霜披着甲利利索索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还是那个怅然若失的燕文公。三小姐混不在意的往那人肩上来了一下,等庄引鹤回头看着她了才说:“你坐着还没我这枪高呢,回去吧。”
庄引鹤下去的时候,正碰见了过来的梅既明。
哑巴学着空烬的样子,在那人身上缠满了绷带和夹板,硬生生的把一个从三品的都护大人,折腾得跟个老农们放在田间地头吓唬鸟雀的稻草人似的。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哑巴给梅既明又喂了些什么回光返照的神药,刚刚还跟一摊子烂泥一样的人,转过脸居然就已经能提着枪站起来了——虽说还是走不利索就是了。
梅都护也确实是个人物,他都这幅德性了,行止之间居然还能虎虎生风,跟燕文公打了个照面后,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人守到了那已经修好了的瓮城里。
庄引鹤望着梅既明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了硝烟深处,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任由别人把他给推回去了。
瓮城就那么大点的地方,城墙只要塌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知道守在这是个什么下场。
但是他们是大燕铁骑,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千户万家的妻儿老小,所以他们不可能退,但是当梅都护回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一群或稚嫩青涩或饱经风霜的面庞时,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不怪二公子骄矜,虽然他是正经读过好几年书的,可眼下这么个节骨眼上,真让他说些什么之乎者也的讨贼檄文,下面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子必然什么也听不懂。
于是梅景初拖着那副千疮百孔的病骨,咬文嚼字了好半天,居然先憋出来了一句:“这仗打赢了,弟兄们都是能进宗祠的,族谱都能给你单开一页……”
可说出来之后,梅既明才觉出晦气来了。
哪有还没开打呢,就先考虑起后事的。
可底下那些士兵们却仿佛浑不在意,他们看得很开,听到这儿,反而是哄笑成了一团。
梅既明看着这群经由自己的双手打磨出来的铁骑,许久之后,也跟着他们一起放肆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