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都已经是眼前这么个架势了,再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未免太蠢了点,于是那传令兵见状,着急忙慌的就问:“将军,我们赶紧收缩阵营吧,再晚一会恐怕厉州就趁着眼下这个机会把我们给合围起来了。”
“不用,”镇国大将军这下才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在边陲守城了,厉州牧此番可不仅仅是为了请君入瓮,还是因为,“西夷的大军都在怀安城外头围着呢,没工夫千里迢迢的再回来收拾我们。”
厉州牧也是只快要成精的老狐狸了,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这小老头根本就没怎么细想,就已经把账给算明白了——就算是他们手里火器一大堆,但是自己这把老骨头在这位智多近妖的戚总兵面前不过也就是能多挣扎一会罢了,改变不了结局。
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硬碰硬。
至于这三座城池?那就算是老朽我白送给你了。
但是相应的,你也别想在这山火彻底停下之前出这厉州,那怀安城里里外外的布防,你更是别想再出一点力了。
等燕国城破那日,我西夷联军还拿不下你这区区几万人吗?
该说不说的,厉州牧这回也是正经下了血本了,也不知道他到底跟林州牧商量了没有,就直接大手一挥,把整片山头全给点了,等这大火真蔓延到了隔壁靠山吃山的林州去,还不知道今年又要饿死多少人。
西夷这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燕国那也没好到哪去。
起初外面的西夷联军刚刚摆起来合围的阵仗那会,梅既明也顾不得自己身上那还没好透的旧伤了,直接就披甲上阵,点了兵就打算往前线冲。
可还没等梅都护赶到最前头呢,也不知道是因为国穷兵弱,还是因为呼延灼日给他们下了什么迷魂汤,潞州和铎州刚刚跟西夷的联军打了个照面,就直接土崩瓦解了,居然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能做出来。
碰了一鼻子灰的梅都护没办法,只能是带着大军又撤回到了怀安城里。
依照庄引鹤腿脚如今的那副样子,他想站自然是站不起来的,但是燕文公还是让人把他推到城楼上看了一眼。
西夷联军的反应很快,在拿下了铎州和潞州后,马不停蹄的就围到了怀安城的外头。如今正旌旗招展,整装待发。
看到这一切后,燕文公没有任何犹豫,他趁着如今还能跟朝廷取得联系,回去就给乾元帝写了一封求救的折子。
先别管如今的周王朝还有没有同时应对犬戎和西夷的本事,庄引鹤都得赌上这么一把。
铎州和潞州虽说是举手投降了,但是庄引鹤早就玩完釜底抽薪的那一套了,在这两州归顺之初就已经废了他们的军队。此番纵使又变回了一打十二的局面,那俩窝囊玩意倒是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但是外面围着的剩下十州的联军,可当真不是个小数目。
更难办的是,船迟又遇打头风,几天前温慈墨为了打探敌情,还又额外带走了四万人。
燕国仅靠剩下来的这点人去跟西夷硬碰硬,日子短还行,要是时候拖得长了,剩下的这点大燕铁骑还真就未必能扛得住这几遭。
与此同时,庄引鹤也很清楚,他不能把所有的宝全都押在朝廷给他派过来的援军上,毕竟南边那群诸侯国不当人惯了,早些年乾元帝又没实权,想动他们也是有心无力,以至于如今成了这么个养痈成患的局面。南边自己的流民起义眼瞅着都快要压不住了,够呛还能分出来多少兵力往北边去。
更何况,就算是真能调来救兵,从南到北这路上也得走好多时日,所以燕文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庄引鹤把夫子和梅都护全都请了过来,三个人点灯熬油的商量到了后半夜,大燕的城防这才算是有了点眉目。
等庄引鹤把这上上下下都打点妥当了,外面的西夷联军也已经把大燕围成了铁桶一个了。
西夷这帮蕞尔小国,彼此之间已经当了一百多年的邻居了,可至今为止,别说语言和文字了,就连地上的路都还没完全统一,就凭外面这帮乌合之众,其实也难说能有什么战斗力。
所以庄引鹤非常清楚,这种散装的军队只要战损比超过一个临界值,就一定会变得军心涣散,到那时候甚至根本就不用打,单单是看见大燕的战旗都能把他们吓得抱头鼠窜。
但是现在最难的,恰恰是怎么样才能先把他们给屠到这个人数线上。
燕文公和梅既明都在等一个时机。
外面守着的那群西夷人也在等。
这铁桶一般的阵仗已经摆开好几天了,但是西夷那边却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直到那天,正在核对物资巩固城防的燕文公,接到了一封来自齐国的战报——犬戎已大举进犯。
外面守着的那群西夷人应该也已经收到信了。
他们像是一群饿了几百年难得见到一个活物的水蛭一般,在欲望的驱使下,在旷野里有目的地蠕动着。
随着那五颜六色的旗帜在怀安城的前面挥了起来,这密布的战云也是终于从齐国的边关烧到了这辽远的北境。
守城这种事情,虽说几乎用不着大开大合的排兵布阵了,但说穿了也还是消耗战,必要的准备还是得做。
梅既明有心,前一段西夷那群宵小还没完成对燕国的合围的时候,他坚壁清野的功夫就已经做完了,平日里在城外住着的那些散户全都让他给归置到了怀安城里,一粒米都没给西夷留下。
燕文公虽说腿脚还是不怎么利索,但是物资筹备和肃清内奸这两件事却一直都是他在牵头做,前前后后也确实给梅都护减轻了不小的压力。
只是外面的那些贼子们蠢蠢欲动,所以要做的事情肯定不只是这么一点,梅都护还得提前把守城的士兵们给编排出来,看看弓箭手什么时候上,火炮手几人一组多长时间一换。
诸如此类的细节都很仰赖主帅的经验,马虎不得。
等梅既明把这一切都打点妥当,千头万绪全都骤然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点什么了。
他漫无目的地寻索着书架,终于又一次把那本他私底下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册子给抽了出来。
这本书在历任燕国公的手里都转过几遭,里面骨肉匀停的每一个字上,都是具象化的历史。
泛黄打卷的书页里面,林林总总记载着的全是大燕铁骑的功勋。
梅既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平静的翻着那已经有些变脆的页角,跟往常一样,带着那个困扰了他很久问题,妄图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去找到一个自己。
梅二公子确实把那个小时候抓着个破风筝跟在他屁股后面,泥猴一样的身影塞到了心间,他可以保证自己的朴刀永远向前,但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但是很显然,这本册子里没有梅既明想要的答案。
他就这么慢慢的翻到了最后一页,上头记着的还是上次戚总兵带人夜闯敌军大营的光辉事迹。
梅既明看着下面的空白,想提笔写点什么,可又觉得,自己这不得不藏拙的一生实在是乏善可陈。
许久之后,一个传令兵过来喊他去前线,梅既明应了一声,穿好甲走了出去。
书案上,那本册子还是在最后一页翻开着,那上面就仅仅只多了一个日期。
是非功过,且留给他人评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