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齐国人打从过完了年,就开始不约而同的巴望起阴历的五月十五了,因为等到了月亮最圆的那天,他们会凑到一块,热热闹闹的庆祝一个不亚于除夕的大日子——煌月节。
跟“猫拜月,狗拜雪”是为了成仙不同,齐国人在这一天通宵点着火把,主要是为了趁着这刚来不久的暑气,把一年的疫病和邪祟都驱走。老百姓所求的不多,无非就是个健健康康和平安喜乐,齐威候自然也知道这点朴素的追求,所以今夜里连宵禁都没有,就只为了让黎民百姓能趁着这个功夫好好热闹热闹。
自然,想要舒舒服服过个节的也不仅仅只有老百姓。
因着五年前幽都的那场大乱,萧砚舟把不少王师都交给了梅老将军,让他一并带往了齐国,而这些人打哪来的都有,自然有人没听说过这齐国独一份的节日。
况且,就算是刨除掉这点新鲜劲不谈,那些刚刚加冠不久的小伙子们也正是爱凑热闹的年纪,往年到了这时候,心就都收不住了。
边军们自然不能饮酒,但是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很多东西便也不那么重要了。那些当头头的看着手底下那群苦了一年的兵娃子们,很多事情也就随他们去了。
煌月典正好是在天刚入夏不久的时候,树上的绿意也往往是这会冒出来的,于是人们便总会采了齐国特有的一种树叶,卷了五谷杂粮后一起上锅蒸,熟了之后的五色米便能多出一种独特的草香气。
这叶子虽然常见,但是处理起来却麻烦的很,又是洗又是刮的,这群整日守着边关跟北蛮子硬碰硬的大小伙子们,自然是没有这个闲工夫去折腾的。
他们的队长大都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每年到了这时候,都会让家里那口子多做上一些,拿篮子带过来之后跟这群半大不小的兵娃子们分一分。
于是那妇人每年来的时候,便总能收到一迭声的“谢谢嫂嫂”。许是因为这个,她今年做的格外多,下午带过来的时候甚至都还热着,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兵娃子拿走欢天喜地的分了。
女人也是趁着这个兵荒马乱的机会,才能跟她那整日戍守边关不着家的丈夫说上几句话:“今晚还是你当值吗?”
“嗨,让他们出去凑凑热闹,看看火龙吧。”男人把那糕团塞到了嘴里,毫不意外的发现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于是又嘴馋的剥开了一个,准备一会排着队往嘴里扔,“我从小到大都见过多少回了,他们年轻,图个新鲜,对啥都好奇,真让他们守在这,心也早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所以还是我来吧。”
女人自己也有孩子,正好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对这群皮猴心里自然也有数:“行,那晚上不给你留门了。”
等到了黄昏那会,头顶上的天不过也就才刚刚擦黑,家家户户的门口却已经不约而同的点上了灯笼,打远瞅着居然要比天上那轮银盘还要更亮上一些。
空驿关里最大的那个闹市口,不多一会就挤满了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幼,大家手里都攥着一支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把。
一个汉子灌下了一碗烈酒后,踩着高跷,就这么举起了一个用竹篾扎好的布面龙头,人们见状,热热闹闹的跳了一会后,这才开始自发的跟着龙头一起走街串巷。
有些不愿意跑到闹市口去人挤人,便提早举着火把在家门口等着,待那龙头过来了之后,再一起汇流进去,生生不息的往前走。
这场面单看起来就只是热闹,但要是能站在空驿关的瞭望台上往下俯瞰,那才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盛景——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火龙,腾飞在齐国的大街小巷里,舞出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图景。
老队长看着下面那灿若晨星的火把,美滋滋的喝了一口酒,觉得为了这些,自己守一辈子边关那也算是真值了。
他在屋里支了个小炉子,最中间的地方原本放的是一小壶酒,但眼下被他提溜在手里小口小口的抿着,那中间便空出来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圈他媳妇给他送过来的糕团。
等一会他这酒喝的差不多了,这糕团差不多也就腾好了。
老队长闻着那焦香的气味,实在是有点馋,索性就扒了一个扔到嘴里了,赶巧这会城里爆出来了一朵大烟花,“砰”的一下蹿了老高,把男人的脸都映的亮了几分。
这老队长没别的事,便又拿了一个糕团,挪到窗边去看。
一声烟花伴着一声闷响,送走了去年的疾苦,迎来了又一个滚着金黄麦浪的盛夏。
层层叠叠的焰火,把整个空驿关都炸出了一个火树银花。
为了图一个圆满,每年都是十发炮仗,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有序的爆炸声轰轰隆隆的在边关震了起来。
那队长刚还在乐颠颠的看呢,可转脸就发觉出不对劲了。
他当兵当久了,对这酷似火器的爆炸声极其敏感,所以他在不自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数了,可今年……这爆炸的动静怎么多出来了一声?
随后,老队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他把嘴里的糕团往地上一扔,直接扑向了城楼面向犬戎的那一边。
男人的脚程已经够快了,可终究还是没能跑过那铜头铁骨的大家伙。
火器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造出来,就是为了杀人,所以炮口炸出来的动静自然也比只为图好看的烟花还要更大上几分。
自然,它们的威力也不能相提并论。仅仅只是一个轰鸣声下去,就已经把空驿关的城楼都给炸的震了几震。
那老队长已经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好几年了,年轻那会还是梅老将军手底下的亲兵,所以哪怕面对的是这样的一个兵荒马乱的情状,他也依旧十分冷静。
男人劈手从那温酒的炉子里抽出来了三根尚且还烧着的木棍,咬在嘴里后,手脚并用的爬到了烽火台上。他的手很稳,不一会功夫,在下面那些火把的映衬下,就已经能看见三座烽火台上烧起来的滚滚浓烟了。
这还不算完,男人从烽火台上跳下来后,又往手边的炮膛里塞了三枚火药进去,凌空射了三下。
举三烽,炸三炮——敌袭者众。
底下的民众听着这不知从哪传来的动静,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那几个混在人堆里挤着玩的兵娃子却已经发觉出不对劲了。
这炮台毕竟是军用的东西,所以劲也是大的很,三发下去,把男人的脑瓜子都震得嗡嗡响。
可哪怕这样,他也没敢停,这老队长在耳膜的震动中冲向了旁边搁着的那枚青铜号角,一把将就那皮革护嘴给拽了下来,随后,气沉丹田。
“呜——”
气体在金属空腔中不断震动,吹出了一阵辽远的声响。
可还不等他再“呜呜”一会呢,一尾箭矢就直接刺破了夜空,给他窝心来了一下。
老队长被这一下直接钉在了城墙上,那个青铜号角这下才彻底哑火了。
此时那个正在哄孩子睡觉的妇人还不知道,她再也等不到她丈夫回家了。
最先对这一切信号做出反应的,是巡逻的常备军,他们迅速集结,大部分人都冲向了城楼,另有一小部分则开始有序的疏散尚且堵在街头巷尾的群众。
“城中戒严宵禁!严禁外出!”
牵头的一个年长些的兵卒喊出这句话后,抱起了一个奶娃娃就往旁边的屋里冲,他们把人全部安顿好后,一点犹豫都没有,扭头就立刻往城防营里跑。
而那些上一秒还在举着火把傻乐的兵娃子们,也是没有任何迟疑,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纷纷回头奔赴去了自己的战场。
梅老将军大半夜的又一次披甲来到前线,他眉头紧锁,看着城楼楼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犬戎贼子,面沉如水:“来人,送急报去京都,就说‘犬戎大举进犯,请求增援’。”
梅老将军握着那把这么多年来仍旧不减锐气的梅花枪,看着传令兵那脚不沾地的背影,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