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庄引鹤又仔细的看了看,发现了不少奇怪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家书不仅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更有甚者那是压根就没有寄出去。
饶是燕文公的脑子好使,也搞不明白琅音把这些东西交给他是要干嘛。
庄引鹤又随手翻了几张,这才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好像是温慈墨的字迹。
更准确一点说,这是少年时期温大将军的字迹。
字的主人在当时在书法上还没有那么深的造诣,所以很多笔画写的也就马马虎虎,虽说已经有点颜筋柳骨的意思了,但是跟大将军如今入木三分的字比起来,也还是差着不少火候的。
不仅如此,那信里记着的内容也是跟流水账一样,东家长西家短的,让人根本抓不住重点,完全没有大将军如今写折子时字字珠玑的风采。
比如,这信里温慈墨上一嘴还在开心今日门口那个卖牛肉面的小贩多送了他一两面条,下一嘴就已经开始感叹关外的太阳有多么波澜壮阔了。看那架势,就差没把天上的日头也看成个荷包蛋,一并配到面条里给呼噜了。
庄引鹤难以置信的读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玩意,几乎有点怀疑这些到底是没寄出去的家信,还是温慈墨平日练字后打算扔了的废稿。
可看着看着,庄引鹤就福至心灵的明白了过来,这些信应该全是写给他的。给亲近的人看,自然也就懒得费那个功夫去遣词造句了,想到哪是哪,所有好玩的东西都想知会一声。燕文公品着品着,居然从这一堆信里品出来了一丝别样的亲昵来。
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些小心思温慈墨当年没敢寄出去。
一旦带着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想法去看这封信,那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他家小孩说边关的落日特别美,想找个人一起看。
他家小孩说梅老将军好凶,每次学梅花枪的时候,只要躲不好,那银枪就实打实的抽到身上了。
他家小孩说边关的姑娘们都很泼辣,他不喜欢,他还是喜欢那种年纪大还爱有事没事故意逗弄他的。
庄引鹤在把自己对号入座后,先是被气得笑了一阵,可转脸又想起来了那人如今的情状,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一笔一划的字里,写着的都是那个小孩在这么多年间对他的思念。
可是山高水远,两人之间隔着千难万险,温慈墨那时候功不成名不就,实在是活的不太体面,于是那点分享欲和那点委屈,也只能混着那点求而不得的思念,尽数被这么埋在了故纸堆里头。
一搁就是五年。
如今大将军体面极了,可这信,却很可能再也寄不出去了。
庄引鹤慢慢的翻着那一堆辞藻质朴的信,心里空落落的疼。
他的小孩,居然是靠着这些东西,一点一点从鬼门关里往外爬的。
他给的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五年过去了,温慈墨手里攥着的,也还是这几页轻飘飘的东西。
庄引鹤突然就有点后悔。
哪怕他确实是把人扔在边关了,哪怕那孩子当年对他揣着是那样的情愫,这么多年来,他也应该想个法子去疼疼他的,哪怕不见面,光是送件衣服也好啊。
这孩子苦了一辈子,亲缘尽散,到了最后,居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林州那片绵延了几百里地的林海那么大,他自己孤孤单单往前走的时候,心里得多寥落啊……
最可悲的是,庄引鹤发现,自己好像连补偿的机会都没了。
苏柳进来的时候,琅音已经走了有一会了,屋子里弥漫着的只剩下悠然的茶香了。
苏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看见他家主子疲惫的卧在轮椅里,正对着一堆破纸黯然神伤。
看上去跟霜打了一样。
主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那遭殃的一定是底下的奴才,于是为了让人高兴些,苏柳也是开门见山的说道:“主子,人醒了。”
“什么?”庄引鹤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苏柳说了什么,可对这个消息,他又实在难以置信,“谁醒了?梅既明吗?”
“不是,温……”
“推我过去。”庄引鹤甚至都等不及听苏柳把话说完,心里就已经雀跃起来了,虽说这点情绪传到面上还需要点时间,但是那发自内心的欣喜已经摧枯拉朽的撵走了身上的那丝病气,把庄引鹤整个人都装点的明媚起来了,“快点,哦对了,桌上的信收起来,我回头慢慢看。”
屋外春光正好,有两只喋喋不休的燕子站在梁上,正为了把窝盖在哪而拌嘴。
叽叽喳喳的,吵出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春日来。
当庄引鹤再次对上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时,就算是燕文公再不想承认,他也确实是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哑巴很显然心情也不错,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正仔仔细细的给庄引鹤比划:“慢慢补着吧,他身上的那些伤只要都养好了,就没什么事了。”
庄引鹤听完,再次看向了床上靠着的那个人,他有心想给这屋里上上下下连轴转了好几天的奴才们赏点什么,可那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全无燕文公的威严,他索性就彻底闭了嘴,只专心的用目光描摹着床上的那人,不再说话了。
午后的阳光顺着窗棂射进来,照出了空气中不断跃动的细小粉尘,橘黄色的光斑打在那一对烟灰的眸子上,给温慈墨的睫毛都鎏上了一层金。
把那对眸子也被映成了琥珀色。
这双眼睛在看着庄引鹤的时候,向来深情。
温慈墨那点疏离与客气全被粉饰成了恰到好处的温和,被他妥当的分给了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但是在对着庄引鹤时,那双眼睛里盈满的又全是被仔细藏起来的赤诚。
可今天,好像又不太一样。
今天镇国大将军的眼睛里,好像是揉进去了一点别的东西。
庄引鹤愣愣的看着那人虽然瘦削但是却鲜活的面容,迟疑了一会,还是做出了那件他已经肖想了很多天却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的事。
于是一个比起常人要冰凉上几分的手掌,就这么轻轻地覆到了温慈墨的眼睛上,不知怎么回事,就让大将军想起来当年他的先生递给他的那条缎带了。
那应该是他家先生当年能为他想到的最万全的一条退路了吧。
庄引鹤感受着自己掌心里那轻轻扇动着的睫羽,感受着那人温热的肌肤。他们离得很近,所以庄引鹤也听见了那虽然有些孱弱但是却生机勃勃的呼吸声。
庄引鹤在那一瞬间突然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