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温慈墨实在是伤的厉害,哑巴在屋里忙活了半天,又是扎针又是刮痧的,可是全都没有什么用,那人不仅还晕着,内里积攒的瘀血也没吐出来一点。
于是哑巴抓耳挠腮了半天,还是只能又去把空烬大师给请了过来。
这和尚本就是一叶浮萍,郊外那四面漏风的破庙他住得,国公府里碧瓦飞甍的小院他也住得。
前几日梅既明伤的实在是严重,空烬来看了之后,为了给那人调理身子,也是索性就在这住下了,眼瞅着又抬进来了一个气若游丝的,这古井无波的和尚居然也没太意外。
毕竟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一堆半死不活的人也是治。
差不了多少。
可真到了地方把完脉之后,空烬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和尚是真没想到温慈墨会伤的这么厉害。
梅既明一直昏着,是因为外伤太严重了,他失血过多,身体一口气之下亏空太大了,得慢慢缓缓才能重新转起来。
虽说面上看着吓人,但是休养几天,保准能醒。
可眼前这个人,鼻腔口腔里抠出来的都是褐色的血块,这明显是伤到肺腑了,且还是耽误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旧伤,能不能醒还真说不好。
于是这个本来应该秉持着佛教“五戒”的和尚,在思忖了大半天后,拿了几把锃亮的小银刀就进来了。
庄引鹤看到他手里攥着的那一堆凶器,心里又是猛地一沉。
空烬让人煮好了热水,又凑到蜡烛上仔仔细细的烤好了自己的银刀,然后,和尚客客气气的把所有人都从屋里给撵了出去。
自然,这里头也包括庄引鹤。
苏柳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安静的披到了他家主子的身上,可燕文公似乎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只是安静的坐在院落里,抬头看着四方压下来的寰宇。
抛开别的不谈,今日这天气确实是不错,西北又向来干燥,平常连云都看不见几朵,所以也把这漫天的星子衬的更亮了几分。
四方都是昏沉的夜色,就这么把厚土整个罩在里面,莫名的就让人觉得有些寂寥,仿佛这天高地阔的地方就只剩下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了。
庄引鹤缓缓地闭上了眼,感受着压在他身上的银河,突然就想起来当年刚去京都为质的那会了。
他一朝没了爹娘,长姐也不在身边,还病得厉害,为数不多清醒着的时候,周遭围着的却又是一圈庄引鹤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他们站在床边,嘴里说着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漂亮话,可看他的眼神却各有不同。
有好奇的,有试探的,有恶毒的,却唯独没有关心的。
庄引鹤从那样的一个境遇中走出来,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可眼下,当这漫天的银河都压下来的时候,他居然又一次惶然的感受到了与十三年前相似的无力。
梅既明还昏着,温慈墨也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北边卧了一个伺机而动的西夷,东边还趴着一个虎视眈眈的犬戎,而这里头被摆在正中间的,唯有一个歪在轮椅里的燕文公。
庄引鹤面上虽然还能撑着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可内里跟个漏了气的大口袋一样,当那点寥落的穿堂风呼呼的往里灌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睁眼,本能的又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屋子,也不知道在祈求些什么。
庄引鹤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坐了多久,只知道等一身血渍的空烬带着哑巴从屋里出来时,天上那抹鱼白都翻出来了。
在看见人的一刻,庄引鹤本能的就想迎上去问问,可刚一开口,又被尚且带着几丝凉意的晨风给堵了回来,直接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空烬不愧是在青灯古佛前呆久了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心如止水的等着庄引鹤冷静下来,随后低头,用他那尚且沾着血迹的手合十念了一声真言:“施主这遭只要能醒过来,就算是挺过去了。”
庄引鹤听到这话,连打官腔的场面话都忘记说了,摇着轮椅就直奔屋里去了,苏柳见状,忙去推了一把。
苏公子有理有据的觉得,要不是腿脚不便,他家主子怕是得跑着进去。
空烬看着那人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剩下的那半拉话,怕是得等到这位大将军醒了之后再说,燕文公才能听得进去。
有这二位圣手在,温慈墨身上那些豁在外面的伤口好歹是都被包起来了,只是那些没有伤口的地方,空烬就懒得费那个功夫去擦了。
于是燕文公问下面要了热水,亲自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的把那人身上的脏污给擦干净了。
这是庄引鹤第一次如此细致的去看温慈墨身上的伤疤。
先别管燕文公现在怎么样,但是原来他还跟着老公爷的那会,也是正经学了几年武的,所以对这些各式各样的伤痕也算是有点研究。
但就算是这样,温慈墨身上好多旧伤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兵器添上去的。
庄引鹤发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温慈墨真的很像他,又或者说……能独当一面的人大都这样,把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展示给别人看,但自己身上那点星罗棋布的伤疤,全都被妥帖的捂到了最深处。
庄引鹤把脏了的布巾放到盆里去淘洗,看着那暗红色的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是真的没能照顾好这个他从掖庭里带出来的孩子。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似乎是为了补偿,庄引鹤这些天几乎是在衣不解带的照顾着温慈墨,只要是他这个小残废能办的了的事情,他就一定不会假手他人。
可就庄引鹤那副破身子,要真敢就这么昼夜颠倒的熬下去,那离跟温慈墨一起躺在那也不远了。
苏柳知道轻重,所以引经据典的劝了大半天,自然,他旁边还有一个请完平安脉后被气得手舞足蹈的哑巴。
苏管家眼瞅着哑巴也要撅过去了,当机立断的让下人在里间又加了一张床,让燕文公守在这的时候也能睡个囫囵觉,这事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可阖府上下如此这般鸡飞狗跳的折腾了五六日,温慈墨还是气定神闲的在床上昏着,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大将军现在日日躺在床上,能喝得进去就只有药和米汤,旁的东西灌下去多少就吐多少。
可只靠这两样,强身健体肯定是别想了,只能说是吊着一条命罢了。
所以哪怕已经回来这么多天了,温慈墨的气色非但没有好多少,反而看上去比原来还要更衰败了一些。
空烬来看了几次,也是紧锁着眉头。
再让温慈墨这么没日没夜的空耗着身体,怕是真就要把人给拖垮了,得想法子让他尽快醒过来才行。
可针也扎了,药也喝了,在庄引鹤的请求下,空烬甚至还对着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温某人念了一段车轱辘经,可都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