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古往今来,但凡是能雁过拔毛的肥差,那些个贪官莫不是挤破了头也要往上去争一争的,可一旦真碰上了需要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的差事,每个人又都恨不能找出十几种推诿的借口来。
京城里那些成日里躺在锦绣堆里的簪缨世家,早就被这纸醉金迷的舒坦日子给泡坏了,少有人跟当年的方修诚一样,时至今日还能揣着一颗赤诚的报国心去关外吃沙子,要不然这虎符也不至于在萧砚舟手里攥了这么多年。
可这次的这个差事吧,也确实不太好给它定性。
燕国区区一个不知道打哪蹦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劳什子总兵,都能砍瓜切菜一般去收拾对面的西夷人,甚至还连下两城,那么按理来说,这事合该也没什么难度。
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军功往前面一摆,就仿佛那让人眼热的兵权当真是个唾手可得的物件一般。
不过这活计毕竟是要上战场的,自古以来有多少以一当十的枭雄都是在阴沟里翻了船的,所以一旦这事跟生死挂了钩,就算是揽权成性的世家大族也得冷静下来,先仔细称一称自己的斤两再说。
以至于这事在世家私下的小阁会里讨论了那么久,硬是没能找出来一个合适的人选。
只不过虽然上面的老家伙们行事谨慎,可他们手底下的小辈们就未必如此了。
卫迁眼下的这个年纪,二十郎当岁,正处在一个不知道青天高黄地厚的节骨眼上,被那些故纸堆里扔着的名家列传一刺激,居然当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承了天命要来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
更何况,卫小少爷自诩清高,他非常自信的觉得,自己跟那些整日泡在美人堆里的纨绔子弟根本不一样,暂且先忽略掉他抓周时夺了一盒胭脂就往嘴里塞的事情不谈,卫迁自打上了书房后,家里除了教书先生,还额外给他了个武师傅。
当然,卫迁他爹原本的打算是,要是这傻小子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那就让他走另一条路,试试武举,只不过父母这拳拳的爱子之心,到了自以为是的卫小少爷这,就变成了一种被误解成鹤立鸡群的‘超然’了。
先别管他自己对那烟花柳巷的到底感不感兴趣,反正在外人看来,他是一次都没去过,只要闲了,卫小少爷必定会去校场跟着武师傅一起“哼哼哈嘿”,立志要通过这种方式跟那群纨绔子弟划清界限。
可卫迁都奋发图强成这样了,也没等来他最想听的盛赞,不仅如此,那些世家子背后也没少编排他。说什么的都有,甚至就连那花柳之地的姑娘们都知道,卫公子怕是……不太行,这才日日在校场上找补自己那点所谓的面子。
种种风言风语传过来,当即就把卫迁给气炸了,所以在听他爹说方相有意找个世家子去前线挣军功后,那真是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挤啊,生怕失去这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卫家的嫡母一听,差点没“嗷”一嗓子直接撅过去,可她抱着卫小公子“心肝”“小祖宗”的开解了大半天,也还是一点作用不顶。卫迁作为一只吃了秤砣的王八,今天是说什么都要上战场。
卫夫人看劝不动这个小的,只能转头去给那个老的吹枕边风,可谁知道,就连卫迁的亲爹卫尚书对这件事持的也是一个默许的态度。
卫家嫡母一看木已成舟,再想想那飞沙走石的边关,顿时悲从心中起,“嘎巴”一下就直接晕过去了,卫府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全天下的父母,又有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卫尚书走这一步棋,也实在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卫夫人成日里呆在内宅,自然没什么见识,可卫尚书日日在朝廷上跟各路才俊唇枪舌战,所以他是真清楚,他这个儿子,那可当真是块朽木啊……
就卫迁这个脑子,但凡以后真入了朝堂,那可能连自己这条小命是怎么玩完的都不知道,保不齐还能把整个卫家都给搭进去,所以卫尚书掐指一算,觉得把这孩子扔到边关去历练历练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这个爹虽然心狠了一点,但是也还是操心自己这个儿子的,所以呼呼啦啦的给卫迁带了一大堆的亲兵,里里外外都给围结实了,这才把人打包扔到了怀安城。
卫迁不知道他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他只知道,自己打从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多的兵,这遭那可真是威风坏了。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旌旗蔽日的将士,听着金鼓齐鸣的凯歌,那点好胜心膨胀到觉得自己甚至能把整个犬戎都给打下来。
可等卫小公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把自己送到边关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卫迁来之前,对这个战功赫赫的戚总兵早有耳闻,日日掌兵的怎么可能是良善之人,所以早在来之前,卫小少爷就知道,自己指定会被刁难,于是在他娘亲的指导下,他学了一肚子怎么给对方使下马威的技巧。
只不过卫夫人在内宅待了一辈子,跟她斗来斗去的都是一群莺莺燕燕,所以她根本没想过把这些东西生搬硬套到一个丘八身上合不合适。
不过好在戚总兵鼻子比狗灵,一见到苗头不对,直接脚底抹油就溜了,空留了一个满肚子歪门邪道没处使的卫迁在怀安城。
按理来说,山中无老虎,那理应也该让卫迁做一会儿大王了,可这个原本应该给他打下手的梅都护,手里拿着兵符不交给他就算了,平日里只要没有必须开口的地方,梅既明就当卫迁是一坨讨人厌的空气,压根就不带搭理一下的。
可偏偏每次卫迁真有事去找他时,梅二公子也向来不推辞,春风和煦又公事公办,以至于卫迁想借机撒泼都找不到机会。
不仅如此,因为手底下这群大燕铁骑都是温慈墨跟梅既明一手调教出来的,指哪打哪,用卫小公子的话说,“听话的跟狗一样”,所以在梅既明那不受待见的卫迁,到了底下那些同仇敌忾的兵卒那里,也是一点好都捞不着。
于是,现在的情况就变得越发奇诡了起来——卫迁作为军营里明面上的话事人,每一条政令颁布下去之后,他带来的亲兵们都会拿着那几张纸歌功颂德,仿佛卫迁就是那下了凡的武曲星。可大燕的兵士们接到这些灵机一动的锦囊妙计后,只会不咸不淡的表示“知道了”,随后直接摞到茅坑里去当厕纸。
卫迁水土不服,有一回吃坏了肚子,只能纡尊降贵的去钻那群丘八们用的茅坑,在看见那些“罪证”后,他那脸色,比戏班子里表演变脸的师傅都还要精彩上几分。
于是在被人耍了小半月后的卫小公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原来自己是只猴。
他心里苦闷,可是在卫小公子眼中,他带来的那些亲兵都是说不上话的下人,不配跟他坐一桌,而燕国的那些丘八就更别提了,那更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可如今事事都不顺心的卫迁又实在憋得慌,他太想找人吐吐苦水了,于是便只能寻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没声的摸到烟花柳巷里去了——可见在京城的时候,卫小公子也没少背着人偷摸去。
凡此种种都被无间渡查了个干净,等报给梅既明的时候,把二公子看得直皱眉头,于是理所当然的更不待见这废物点心了。
不过好在卫公子是个正经的纨绔子弟,虽说脑子不怎么灵光,可他有钱啊,只要把他伺候舒服了,喝得晕晕乎乎的卫小公子还是非常愿意给他那些素不相识的酒肉朋友们结账的。
所以一来二去的,这腌臜地方去的多了,卫迁身边竟然也慢慢的聚集起来了一群有求于他的狐朋狗友。
在这地方认识的人,谈的无非就是下三滥的那几样,自然也风雅不到哪去,于是这会,屋子正中间,有一个红飞翠舞的姑娘,正伴着曼妙的鼓点,踩着节拍,小鹿一般跳着。随着动作,她腰间缀着的璎珞也四散纷飞,砸出来了一片片在烛火下不断跃动的光斑。
而卫迁的那群狐朋狗友们三三两两的歪在小塌里,裹着满身的脂粉气,微眯着眼睛,仿佛完全醉倒在这光影里了。
卫迁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十分知礼数的人,比如这舞姿,他在京城自然是见过更好的,可身为一个吃过细糠的人,他眼下还是愿意纡尊降贵的给这女子捧场,没有直接落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朋友的脸,他觉得自己实在是高风亮节极了。
可兴许是这气氛实在是微妙,也或许是卫迁喝多了,他衡量着那女人算不得顶尖的姿色,品着边塞这完全迥异于京城的‘糟糠’,居然有些迟钝的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了。
卫迁有几分矫情的追忆起了京城里那声色犬马的生活,仿佛全然忘了他当时为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戍边,差点没把卫府的房顶给掀了。
如今时过境迁,卫小少爷满脑子就只记得自己被那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丘八们欺负的场景了,于是在这样一个处处不如意的情况下,卫迁居然极不合时宜的生出了一丝明月独不照我的悲戚来。
“怎么了卫小将军?”卫迁左手边一个留着胡子的商人注意到了不对劲,坐过来给他添了一杯酒,“今日当值又有人给你找不痛快了?”
卫迁听到知音的这句话,那就更是郁郁寡欢了,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的拿起杯子,学着他爹的样子,愁容满面的把里面的酒给闷了。
可谁知道北境的酒烈,这东施效颦的一下子差点没把他的泪花给辣出来。
卫小将军知道,他现在得撑住,不能丢份,所以硬是憋红了一张脸也没敢咳嗽一下,那眼含泪花的样子,倒是歪打正着的把一腔的愤懑和悲戚演了个十成十。
那商人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下了然,却没有点破,就只是伸手把卫少爷身边的那个眉目含情的女子拽开了,换成自己坐到了卫迁身侧,随后又亲自给人上了一壶酒:“多大点事啊卫小将军,那群兵痞子大字不识一个,不过就是看你没有军功欺负你罢了,不必介怀。”
“我难道不想挣军功吗?”卫迁来这北地之后,吃不好睡不香,身边围的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冷不丁地遇到一个知音,那真是委屈坏了,话匣子一下就合不住了,“关外的狄子牛毛一样多,我也是正经跟着武师傅学过几天拳脚的,岂会怕他们?可我手里连个兵都没有,让我去哪建功立业?”
“消消气消消气,”那商人的小胡子不住抖动,一脸谄媚,也不忤逆,只顺着卫迁的意思继续往下说,还不忘一个劲的给卫小公子添酒,可反观他自己,从头到尾倒当真是滴酒不沾,“这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那不也有人少的法子吗。戚总兵当时不过带了区区百十号人,不还是把潞州拿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