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江屿这人,在没了娘之后那是真没享过几天清福,连带着左奕这个童养媳也跟着他一起吃糠咽菜的,甚至就他俩当时的那个境地来说,糟糠和咸菜都得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珍馐了。
歹竹要是回回都能出好笋,这事也就不会被人交口称赞那么多年了。
盐运使大人既然在这种要命的土壤里发了芽,也就顺理成章的长成了如今这幅没脸没皮且自私自利的样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江大人一直把“除了这条金贵的小命以外,其余东西都是狗屁”这句话奉为圭臬。
尊严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那自然是不值得一提的。所以下面这一串伏低做小的话,江屿甚至都没过脑子,就已经顺着嘴边秃噜出来了:“我错了大将军,真知道错了……等我死了,我去阴曹地府,让他们日日给我扔在油锅里炸……我赎罪,求你了大将军,给我点药吧……”
温慈墨心里门清,他这哪是知道错了,这分明是知道怕了。而且怕的还不是自己这个凶神恶煞的大将军,这滚刀肉纯粹是怕死罢了。
江屿这会疼的连脑子都是木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见那人没搭理自己,又哼哼唧唧的开始给自己那一系列的恶行开脱:“那大堤也不是我找人挖开的啊,冤有头债有主,林丰年的坟头草如今都快长出来了,大将军,你大人有大量……发发善心吧……”
温慈墨眼瞅着那人因为失血太多,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这才轻飘飘的提了一嘴:“江大人,你在任上造了这么多孽,就不怕报应最后降到左掌柜的头上吗?”
打蛇打七寸,镇国大将军眼瞅着江屿为了那盏长明灯,年年往金州跑,就故意挑了这最伤人的话来问。
江大人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于是装不下去了,他没说话,只是蜷缩在地上。纵然脸白的跟金纸一样,但是江屿的那双狐狸眼,还是阴仄仄的盯着温慈墨。
镇国大将军却仿佛完全没看懂江屿脸上的愤怒,他还嫌不够似的,又笑着补了一刀:“我想想,那道边堆了那么多无辜被牵连的尸首,这业果要是都报应到左掌柜的头上……啧,江大人,你说明若死后得在阴曹地府的油锅里炸几天啊?我听说好像下面还有把人推磨盘里碾成肉泥的刑罚,怪吓人的,这孽果……左掌柜应该也够得上吧?”
“温、潜、之!”
江屿被这短短的几个字给气了个够呛,只觉得比那当胸一箭来的都更疼些,他自然知道自己作恶多端以后不得好死,但是他家明若跟这些事都没关系。江屿就不信了,自己日日奉着那盏长明灯,难道还护不住明若的来生吗?!
江大人急火攻心,被这几句话气得跟回光返照了一样,直接撑着满是碎石的地面就把身子支了起来:“嘴给我放干净点!别让我找人帮你缝……啊!!”
温慈墨趁着江临渊支起来的这一下,直接伸手握住他胸口上插的那尾箭羽,快准狠的直接把江大人扎了个透心凉,带着倒钩的箭簇直接贯穿了江屿的后背,轻而易举的就扎透了那滚得到处都是土的衣裳。
温慈墨看准机会,另一只手握紧了匕首,反手一割,直接把箭头从后面给削掉了,这才把那光杆一支的箭柄给薅出来扔到了地上。
犬戎死士的箭都是特制的,扎进肉里就拔不出来,他没办法,只能这样,要不然余毒清不出来,江屿只会死得更快。
江大人被这么折腾了一番,彻底是把最后的一点精气神也给耗散掉了,这会气若游丝的趴在地上,就差没直接撅过去了。
温慈墨才懒得管这么多,他直接从随身带着的瓶子里倒出来了几枚药丸,不由分说的就塞到了江屿的嘴里:“咽了。”
镇国大将军这一路上累极了,要不是担心这人在拔箭时晕过去直接死了,他根本就懒得搭理江屿,这会事既然了了,大将军更是一个字都懒得说。
江大人乖顺无比的把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咽了,末了还张开嘴想让大将军看看,可温慈墨根本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顾着低头收拾着那散落了一地的绳索。
江屿这人没脸没皮惯了,这会得了点便宜就开始卖乖:“多谢大将军。”
仿佛全然不计较这一箭就是大将军算计到他身上的一样。
温慈墨则根本没有搭理他,只是又开始往绳索上系活扣了,江屿这才意识到,大将军并没有在这过夜的打算,看他这架势,又要背着自己往前赶路了,于是身上还顶着一个贯穿伤的江屿连忙见缝插针的问:“这伤口好疼……不上药吗?”
“得先止血,才能上药,这箭上有毒,你且得流一会血呢。”温慈墨打好了结,一边往自己身上缠着绳子,一边跟江屿说,“后面几天会更疼,如果里面的肉还没长好,但皮已经封住了,江大人还得受累自己把伤口剜开,要不然没法上药。”
温慈墨把身上的绳索都打理好了,这才抬头,语气温和的跟江屿建议:“当然,我这也有见血封喉的毒药,吃了保准立刻就能死,跟阎王点卯差不多,都来不及感觉到疼人就没了。”
“多谢……但是不用了。”江屿自从身上那枚箭羽被拽出来了之后,行动上多少还是要比刚刚松快了不少,所以这会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得……活着回去。”
可这话说着简单,真要做到,那真是难如登天。
先不说咬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那群犬戎死士,就单单只是这密林里的豺狼虎豹都够他们两个喝一壶的了,更何况他们两个还都受了不轻的伤,身上血腥味重得就差提溜着老虎的后脖颈子跟它说这有饭吃了,所以这一路上注定不可能太平。
更何况,温慈墨不确定那些人手里有没有鹰,所以他只能在夜间赶路。
犬戎养的那批死士里,有一部分人的拳脚功夫很是稀松,但是却驭得一手好鹰,这畜生在白天时眼睛极尖,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人,只要被它盯上,凭借两条腿就算是再跑,温慈墨也不可能跑得过那一对在云尖追太阳的翅膀,更何况大将军身上还背了个不能扔的江屿。
所以他们只能在晚上赶路,白天修整。
林州南面的这深山老林俨然就是一座鬼斧神工的关隘,它卧在那,公允的为难着每一个想要从这里跨过去的人,因为这个原因,金州和林州甚至都没在这处边境线上修筑防御工事,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鬼地方就算是最灵巧的猴子过来,估计都得抓耳挠腮的想半天该怎么过去。
要想在夜里跨过这样的一座山脉,难度可想而知。
当然,这一切江大人都不知道,他发着高热,在温慈墨背上天旋地转的晕着,直到一阵来自伤口处的锐痛把他逼醒了过来,江屿这才看见,温慈墨正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药。
大将军见人醒了,顺手从篝火堆里扒拉出一根被串在木棍上已经烤的有些卷曲的肉递给他。
江大人自从接过这世袭罔替的职位后,哪吃过这东西,所以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什么?”
“江大人,我劝你最好别问,”温慈墨轮廓分明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肉串,非常有先见之明的补充道,“要不然你估计吃不下去。”
江屿听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闭着眼,囫囵吞枣的把那串烟熏火燎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们这边被人撵在后面追着揍,所以自顾不暇,而怀安城里的燕文公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那个新来的祖宗一天能想出来八百个鬼点子,把梅既明这个对燕文公府避之不及的家伙都折腾的没办法了,只能是捏着鼻子的过来找庄引鹤合计对策了。
庄引鹤一看居然把这位都给逼过来了,也是终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可燕国现在的情况也是按下去葫芦浮起来瓢,没个消停时候。
眼看着那位异想天开的小军爷还没开始闹着要上天去摘星星,庄引鹤非常明智的决定,先彻底把赈灾的事情给忙活完,再解决兵权上的问题。
于是他就开始让竹七暗中去调查市场上的粮价,想着货比三家。
这事虽然是有条不紊的推进着,但其实庄引鹤没指望着太快就能出结果,原因也很简单,放眼整个大燕,手里握着最多粮食的,那还得是江大人家。先不提他自己囤起来的那点,就单单是左老板商行里放着的那些,都不是个小数。
而江大人作为一个非常热衷于给燕文公使绊子的人,他显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吐口,这也是为什么燕文公没有亲自大张旗鼓的去调查粮价的原因。
竹七在大燕还算是个生面孔,让他出面,江府不会提防,这事兴许还更好办点。
但庄引鹤却没想到,竹七这边刚刚放出了一点风声,左掌柜就恭恭敬敬的上了一封拜帖过来,左奕在扯完了那些忧国忧民的废话后,言辞恳切的表示,他也是大燕人,见到如今饿殍遍地的情景也是痛心非常,所以非常愿意为燕文公分忧。
庄引鹤微眯着眼,罕见的有点没看明白。
他现在还没抓到江大人的把柄,一时半会肯定是动不了左家的商行,那身为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巨贾,左掌柜又何必要上赶着巴结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