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庄引鹤刚刚继位的时候,身上压了千斤重,抬眼看到的所有目光都是别有用心。京城里汹涌的暗流推着他往前走,燕文公被迫做出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要去承担后果。
庄引鹤坐在轮椅上,往后看,是堆积成山的白骨,往前看,是晦暗不明的前路。
他就这么被人推到了棋盘中央,如果不执棋,庄引鹤就只能做一枚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他自己连带着后面的大燕和他的长姐,最后都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于是庄引鹤只能逼着自己去做决定,但是这个决策对不对,他真的不知道。
十三岁的少年就像是一个蒙着眼走在悬崖边上的人,根本不知道踏出的哪一步会给自己摔出个粉身碎骨的结局来。
这几年倒是好了不少,当然,也不是说燕文公就不在悬崖边上走了,左不过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甚至还有本事能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再捎带手的拉下去几个人给他垫背罢了。
于是每每想到无间地狱里有那么几个祸害会陪着自己一起下油锅,庄引鹤行事间就也不免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散漫来。
但是他想拉下去的那几个人里,肯定没有镇国大将军。
于是燕文公感受着腰间那令人安心的温度,想着这人为了求一个折磨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真相打算去以身犯险,那颗从继位起就一直被妥帖锁起来的真心,还是试探性的露出了一丝端倪:
“我是在坐上这个位置后,才明白为什么萧砚舟到现在都不愿意留下一个子嗣的。乾元帝是九五之尊,那他的欲望也好,痴念也罢,就都会变成一把刀,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没人知道这把刀会刺向哪。”
庄引鹤虽然只是个诸侯王,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跟那个满身枷锁的人比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燕文公手里握着的权利太大了,大到只要他想,就真的可以为了寻求一个所谓的真相,去强行打一场完全没有准备好的仗。
“欲望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再想浇灭就难了。”燕文公看着身侧跪着的那个眉目温柔的大将军,语气中难得带了点不容置疑的铿锵之感,“为了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搭上去这么多条人命,我担不起这个孽果。”
温慈墨听完,直起了身子,那银灰色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庄引鹤。跃动的烛光打在上面,让庄引鹤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那双眸子里盈满的水痕。
燕文公忙把视线躲开了。
温慈墨看懂了庄引鹤眼里的逃避,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甘心和愧疚。
老燕桓公言传身教不过才十三载,却是正正经经的养出来了一个仁君。
眼前所有事都没有定论,甚至连沙盘都还没走过一遭,他的先生却已经先一步的为自己“私欲”而感到愧疚。
可燕文公的一颗心就那么大点,他得揣着戈壁滩上的七万亡魂,得揣着爹和娘,还得揣着暗桩里那些为他而死的籍籍无名的奴隶们。
温慈墨也不知道庄引鹤那挤挤挨挨的一亩三分地里有没有他镇国大将军的位置,但是温慈墨很清楚,庄引鹤肯定是没给自己留地方。
这人怜惜大燕土地上的万民,却唯独学不会要疼疼他自己。
“先生跟那个孤家寡人的乾元帝哪能一样啊。”
庄引鹤被这个天潢贵胄的身份拴着,心里塞得东西太多,大将军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是自作主张的先把这人囫囵个的给揣进怀里去,要不然庄引鹤在大梦终散后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得有多寥落啊。
“先生背后有我呢。你既然想查,那我就寻个不伤筋动骨的法子去查。铎州这块地,眼下确实不是动它的时候,那就再等等,反正只要我还在怀安城,不管是谁来都翻不了天。”
庄引鹤听到这,虽然还没从刚刚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却也先一步的发觉出不对劲来——合着原来大将军也知道眼下不是个发兵的好时候啊。
庄引鹤脸上的寥落甚至都还没散干净,却也不耽误他习惯性把自己塞到那个名叫‘燕文公’的壳子里,他掐着下巴将镇国大将军的脸给别了起来,翻脸翻得毫不留情:“那大将军刚刚在干嘛?试探孤?”
“岂敢。”温慈墨哭笑不得的体验了一把何为伴君如伴虎,这才给自己开解道,“我太了解呼延灼日了,大燕拿潞州拿的太顺了,犬戎却反而折了两员大将,他指不定私底下怎么盘算着要刨燕国的根呢,杜总兵手里的那封信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在他还没组织起像样的反扑之前,也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温慈墨跟呼延灼日你来我往的斗了那么多年,把自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子斗成了一个正二品的镇国大将军,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如今这个单于甚至都不用撅腚,镇国大将军只靠猜都能知道这兔崽子没憋什么好屁。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斗下来,他俩人还真算是知己知彼了。
呼延灼日刚刚继位,这个单于的名头又来路不正,所以眼下正跟一群前朝余孽斗得不可开交,可哪怕是这样,他百忙之中也没忘记找几个得力的人,千里迢迢的去大燕给庄引鹤找麻烦。
蛮人虽说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可呼延灼日自打抢过了这个皇位之后,日日被这些尔虞我诈的糟心事给圈禁在王帐里,每次看见那群包藏祸心的家伙们他就烦不胜烦,所以现在只要逮到机会,呼延灼日高低都要骑着他的马去草原上溜达几圈。
可今天,这位才继位不久的单于刚出去就被人喊了回来——他派出去给燕文公找麻烦的人提前回来了。
仆固是呼延灼日帐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谋士,他在最后那场惊心动魄的夺位之争中没少出力,甚至可以这么说,呼延灼日就是被他一手抬到那个位置上去的,所以当自己的单于指名道姓的让他去负责这件事的时候,仆固是有点不乐意的。
毕竟跟犬戎境内那些引而不发的前朝势力比起来,区区一个大燕,着实算不上十万火急。
可仆固自打跟了这个主子后,也多多少少看懂了一些那个人的狼子野心,因此他是心甘情愿呆在呼延灼日帐下的,所以此番莫名其妙的派遣,也被仆固用“主子自然有他的道理”给搪塞过去了,并且这么多天来,他还易地而处的思虑了半天,就是为了弄清楚呼延灼日走这步棋的意义——可很显然,仆固没想明白。
所以在这件事的发展逐渐超出了自己原先的设想后,他没有选择写封信过来先问问情况,反而是直接快马加鞭的跑了回来,打算当面问问他的主子。
仆固恭敬的候在帐子口,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见到了那个如今给犬戎掌舵的人。
跟五大三粗的犬戎人比起来,呼延灼日的身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清瘦,除了偏黑的肤色以外,他反而更像是个中原人。所以不少人在初见这位单于的时候,被他那过分明朗的五官一晃,都很难相信他居然就是那个手刃了自己胞兄的人。
仆固见着了人,忙殷勤的上去牵马。
可那匹栗色的高头大马脾气却不怎么好,挣了下辔头便要尥蹶子,被呼延灼日不轻不重的抽了一鞭子。
自打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呼延灼日的脾气就收敛稳重了很多,这才让当年那个说他命格不配的大萨满战战兢兢的认下了这个新单于。
可他的年纪着实不大,所以在某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便总是见缝插针的漏出一些孩子气来,就比如现在,呼延灼日把马鞍上挂着的两只兔子解了下来,连着马鞭一起扔给了旁边等着的下人。
“刚打的,剥完皮晚上烤了吃,招待下今日归乡的仆固。”说完,呼延灼日直接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顺手接过了仆固递上来的密信,“出什么事了,还特地又跑回来了一趟。”
仆固却没立刻答话,他先是把人让进了帐子,又把伺候的下人全都赶了出去,这才说出了来意:“主子让我问的那几个西边的驿站,已经确定了,确实都在一个人手里,那中原人倒是愿意卖,只是他开的价格实在是高的离谱,已经比我们预期的价格要贵出去两倍了,我拿不了主意。”
跟那群老不死的前朝余孽不同,呼延灼日跟仆固很熟,所以也懒得摆什么单于的架子,他倒了两碗酥油茶,端起其中一碗喝完了,这才说:“那就往下压价,我给的那个价格就是底价,再多一个子都没有。”
这几个驿站又不是集市上那些妇人们放在背篓里任人挑选的大白菜,就算是有讨价还价的道理,也没有直接便宜出去好几倍的。可偏偏在此之前,呼延灼日又给仆固下了死命令,直说这几个驿站是必须拿下来的。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几个驿站卡着最要紧的几条商路,这么多年来肯定没少挣钱,所以价格自然低不到哪去,仆固想了半天,还是没明白自家主子为什么不怕这事直接谈崩,那个中原人现在待价而沽,所以仆固确实担心那人被逼急了之后干脆不卖了:“这个……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呼延灼日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谋士走的不是时候,所以有不少要紧的关窍他都不知道:“这人是燕国养了很多年的傀儡了,只是他现在野心大了,不想依附在大周身上了,那他除了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所以价格再低,他都得卖,因为他要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我犬戎给他的庇护。”
仆固想了想大燕如今的状况,这才惊觉了呼延灼日此番的用意:“燕国如今的内忧外患都很严重,在这个时候把他们最仰赖的一个来钱渠道给断了,那燕文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还没到那个时候。”呼延灼日虽然日日都被困在这大草原上,但是也放了不少心思在大燕和西夷身上,“庄引鹤如今推下去的几条政令,已经可以稳住大燕局势了,那这枚钉子就还得留着。必须等到燕文公手里只剩下这一张牌的时候再打出去,那我们此番花的心思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