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庄引鹤从小到大,最擅长应付的一件事,应该就是分别了。
他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慈母严父,长姐也在看着他袭爵后回了大燕,那些曾经在关外七嘴八舌围着逗他的兵卒们,也被刻成了一方小小的牌位,没名没分的呆在庄引鹤心里。
燕文公袭爵十二载,送走了太多太多的人。
温慈墨,不过也是其中平常的一个。
燕文公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庄引鹤很擅长处理分别后的苦痛,这个方法虽然有效,但是却笨得很。
总不过是都扔给时间,等着那奔腾而过的白驹带走一切罢了。
但是擅长,并不意味着习惯。
沉默的陪伴总是那么的稀松平常,却又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那孩子走后,灵魂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要忘记,但是每一个寒冷的夜半,冰凉的残躯还是会本能地去寻找曾经日日都团在床尾的那抹热源。每一年大雪纷飞的时候,庄引鹤对着新雪烹茶,也总能想起那个眉目温柔的白衣少年。
而眼前跪着的这人,从里到外都被关外的风沙给打磨了一遍,就连五脏六腑里都透出一股粗粝的战意来。额角处多出来的那道显眼伤疤,更在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庄引鹤,眼前的将军与那个少年,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庄引鹤看着跟前这个从眼角到眉梢都无比陌生的男人,除了那个名字,几乎找不到一点的相似之处。
他有一句话,在心里埋了五年,硬是酿成了一坛陈年烈酒,都没敢问出口。
庄引鹤想知道,温慈墨这些年来过的苦不苦。
可这个问题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镇国大将军的名头如今威震朝野,他用无数场的凯旋为自己博到了想要的一切,连脑袋这么要命的地方都添上了伤疤,有这功名利禄捆着,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庄引鹤缺席了他的蜕变,也缺席了他的重生。
在温慈墨最难的这几年,庄引鹤从来都没有哄过他。
燕文公沉默了良久,那些复杂到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归类的思绪,尽数被他藏在暗处,咬烂了、嚼碎了,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两个合乎身份的字眼:“免礼。”
也是在这一瞬间,庄引鹤突然狠狠地共情了五年前的那个少年。
原来千言万语都只能憋回去的滋味,是这样的。那也难怪,那个孩子需要一枚铜镯了。
庄引鹤强压下自己的思绪,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按理来说,他此前应该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发于畎亩之中的将军。于是庄引鹤的语气就又恢复了那疏离淡漠的样子:“将军怎么在这?孤没听说朝中有什么调令。”
镇国大将军不动声色的盯着那人已然憋红了的眼尾,低头,恭敬地回道:“大燕最近不太平,因为五年前的那档子事,梅将军又守在空驿关脱不开身,皇上就让末将先带人去驰援燕国。圣上怕犬戎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起兵进犯,所以这调令也就没有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
温慈墨没说的是,这纸调令是他自己求来的。皇上能准了桑宁郡主回京,这其中也有温大将军那份折子的功劳在。
镇国大将军继续道:“从齐国去大燕只有这一条路,末将这才阴差阳错的救下了国公爷。”
这么多年过去,温慈墨面不改色的同时还能鬼话连篇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了。
他让自己的副官带着辎重在后面慢慢赶路,而他和他的亲兵只带了五天的干粮,昼夜奔袭,就是生怕庄引鹤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可这些事,他连提都没提。
五年来的所有在意,都被塞在一句轻飘飘的“阴差阳错”里了。
只是庄引鹤现在心神不宁,所以压根没发现这些蹊跷。
一位亲兵走了过来,似乎是有什么事要禀报,但是又碍于燕文公在场,所以没敢立刻回话。
温慈墨却知道他是来说什么的,索性直接问了:“什么都没审出来?”
那亲兵点了点头。
温慈墨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只吩咐道:“把他下巴卸了之后捆严实点。这边地势高,水上不来,就地扎营吧。夜间正常轮岗,其他人原地休息。”
“是。”
庄引鹤很清楚,这些人都是死士,自然什么都审不出来。他抬眼打量着跟他想到一块去了的温慈墨,思绪纷乱。镇国大将军却仿佛心有所感一般,烟灰色的眸子偏了偏,正撞上了庄引鹤那慌乱的视线。
等亲兵走后,燕文公身边戍卫的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了一支小队在周围巡逻,温慈墨这才披甲走了过来:“怎么了?”
庄引鹤在这一瞬间,才把眼前这个男人和记忆里数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合上了一点。
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心细的小公子总能第一个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庄引鹤的七窍玲珑心全被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大将军给堵实在了,眼下什么计谋都忘了,只能先随便掰扯个理由糊弄过去:“审不出来什么的,别白费力气了。”
温慈墨挑了挑眉,似乎是对于这人酝酿了半天,说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而感到吃惊:“我知道。”
庄引鹤屁股底下坐着的石头很小,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温慈墨干脆就跟曾经一样,贴着燕文公的腿边单膝跪了下来,开口就是一句:“先生……”
因为这久远却又熟悉的称呼,庄引鹤的心跳都几乎漏了一拍。
他恍惚间居然觉得,这五年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温慈墨却仿佛全然不察,只是看着庄引鹤的眼睛,我行我素地继续说着:“这刺客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要留着他攀咬其他人呢。先生说……咬谁比较好?我觉得,桑宁郡主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
庄引鹤在这一刻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眼前跪着的这人,是保皇党的新贵,是重手稳住边疆局势的镇国大将军,是萧砚舟手里握着的一把神兵,却唯独,不是当年那个求自己别赶他走的小公子。
哪怕再像,他都不是他。
“桑宁郡主毕竟帮着世家完成了一次那么重要的洗牌,方修诚肯定会拼尽全力保她,行刺的事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先生最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被世家寒了心。”温慈墨却还嫌不够似的,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当今圣上是个有脑子的,先生要不然干脆跟我一起,投向保皇党算了。”
庄引鹤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忍了又忍,还是启唇骂出来了两个字:“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