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熬硝

连绵的群山沟壑，在初春的肃杀中显得格外荒凉。杜荷的脸上沾着泥点，衣袍被荆棘挂破了几处，但双眼却亮得惊人。他从一道陡坡滑下。指着前方一片光秃秃、土色泛白，甚至带着些灰黄苔痕的岩壁，哑着嗓子道：“薛冰，瞧，就是这儿！这叫‘鬼舔墙’，味儿冲，下雨天冒白烟儿，附近草木都不旺！”

杜荷快步上前，手指抠下一点岩壁上的灰白色粉末，用力捻了捻，又凑近鼻尖。一股特殊的、略带刺鼻的苦咸味儿直冲鼻腔。

“没错！就是这个！”杜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真正的硝石矿！不是土硝坑，是矿石！天佑大唐！”他猛地转身，看向比他迟一步跳下来的、一身玄甲已被泥浆糊了大半的段云鹏：“段校尉！就是这里！”

段云鹏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们在这片荒山野岭里转了足足三天，翻过的大小沟壑不下十数条，人困马乏，终于找到了硝石矿。他单膝点地，抱拳朗声道：“属下幸不辱命！请公子下令！”

“好！”杜荷大手一挥，胸中一股豪气升腾，“立刻召集所有人手！把矿石运回营地，就地伐木取水！按我之前吩咐的章程，开工！”他前世那些土法提纯硝酸钾的知识，此刻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两百名精锐的玄甲军，平日里是令行禁止的战场杀器，此刻在段云鹏的号令下，迅速化身成高效的工程队。披坚执锐的勇士们，此刻挥动的是临时砍伐制作出的简易镐、锹、耙。叮叮当当的开凿声、木材的噼啪断裂声、士兵们整齐的号子声，瞬间打破了山沟的沉寂。

“注意！剥去最外层风化的浮土！取里面颜色更白、更硬的矿块！”杜荷在矿壁前大声指挥着，声音在沟壑中回荡。

他顾不上形象，亲自拿起一块矿石，给大家演示：“杂质少一点，后续熬煮就省力一点！”士兵们看着这位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亲力亲为，手上沾满泥灰，眼神中都多了几分信服和干劲。

很快，营地那，一口口临时用石头垒砌、内壁糊了厚厚黏土的巨大灶台被迅速架起。段云鹏带人收集来的大小不一、用途各异的铁锅、陶罐甚至洗刷干净的大号铠甲部件，被摆上了灶台。这是杜荷能想到的最“因地制宜”的容器解决方案。

“最重要的步骤来了！”杜核心情凝重地站在最大的一口锅旁，锅下木柴噼啪燃烧，火焰舔舐着锅底。锅中是刚刚凿下、砸成较小碎块的硝石矿和大量从附近浑浊溪流中取来的水。

“熬煮，溶解出硝！”他指挥士兵用长木棍不断搅拌，“火要旺，但不能烧干了锅底！记住，火候！是溶解的关键！”

随着温度升高，锅中的水变得浑浊不堪，矿粉溶解，溶液呈现出一种油腻的暗黄色，并不断翻滚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类似尿臊气的刺鼻味道。许多第一次经历这场景的士兵忍不住皱起眉头，屏住呼吸。

“杂质！那些漂浮的黑色、黄色的泡沫，还有锅底的沉渣，就是我们要除掉的！”杜荷指着溶液表面一层厚厚的油状浮沫和锅底逐渐沉淀的泥状物，“用干净的木瓢，把上面的脏沫子撇干净！沉底的渣滓等冷却后一并倒掉！”

除了熬煮，还有一套简易的“过滤”装置——用粗麻布蒙在木桶口，将第一遍熬煮后、撇去大部分浮沫的粗溶液倒入其中。浑浊的液体缓慢渗透麻布，留下厚厚的泥沙和未完全溶解的颗粒。杜荷盯着那过滤出来的、颜色稍浅但依然浑浊的滤液，眉头微锁。这土法过滤的效果，实在有限。

“草木灰！快！”杜荷想起来，提高纯度的关键一步是除杂。他命令士兵将收集来的大量草木灰，小心地、分批加入滤液中，并用力搅拌。草木灰中的碳酸钾成分，可以有效地与溶液中过量的钙、镁等金属离子反应，生成沉淀物。

士兵们卖力地搅拌着，锅中的浑浊液体剧烈翻腾，新的、更细密的沉淀物开始析出。“再静置！等沉淀沉下去！”杜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专注的兴奋。

经过熬煮、撇沫、粗滤、加草木灰除杂、再静置沉淀……反复多次操作后，最终得到的溶液，颜色终于清澈了许多，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褐色，刺鼻的味道也减轻了不少。

杜荷小心地取出一小勺，放在一片干净的石板上冷却。随着温度降低，肉眼可见的、晶莹剔透的白色针状晶体，开始析出、生长！

“成了！这纯度……虽然比不上后世，但绝对够用了！”杜荷看着那片白色结晶，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虽然只是最初级的、带着杂质的土硝，但这一步，意味着他掌握了一种至关重要的力量！

他猛地抬头，看向山坡上仍在忙碌着的、被烟火熏得满脸黑的玄甲军，看向矿壁，再望向远方长安的方向。有了这东西，再加上硫磺和木炭，他离那个能粉碎一切阻挡、改写历史轨迹的“雷霆”就更近一步了。

“段校尉！”杜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增派人手！昼夜不停！我要看到更多的‘白霜’！另外，传令下去，今日起，警戒等级提到最高！任何外人不得靠近十里之内，违令者，军法从事！此矿之密，便是你我之命！”

段云鹏看着杜荷手中那点不起眼的白色晶体，又看看杜荷眼中那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混合着野望和决绝的光芒，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此物非同小可的分量。他重重抱拳：“末将遵令！定保此营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