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豆腐乳和鲜血一
夜气沉凝，雨丝如织，将巍峨的宫阙浸泡在湿漉漉的昏黑里。宫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像困倦的眼。杜荷独自走在通往甘露殿的漫长宫道上，怀中紧抱着一只粗陶坛子，坛口封着厚厚的油纸，用麻绳仔细捆扎。坛身粗粝，沾着几点雨珠，坛子里是他耗费数日心血亲手制成的豆腐乳，此刻正随着他的脚步，在怀中微微晃动，散发出一种内敛而奇异的咸香。
甘露殿偏殿，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另一种无形的压抑。几位驸马聚在角落，如同被遗忘在盛宴边缘的摆设。大将军薛万彻，这位曾在战场上令敌胆寒的猛将，此刻却像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背靠着冰冷的金丝楠木柱，眼神空茫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他灌下一大口温热的酒浆，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沉得近乎呜咽的苦笑：“嘿嘿，大唐的驸马不如狗啊！”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偏殿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激起沉闷的回响。其他几位驸马闻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或低头看着自己华贵靴尖，或默然转动着手中玉杯，无人应和，亦无人反驳，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下水来。唯有杜荷，将怀里的粗陶坛子又抱紧了些，那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来一丝奇异的踏实。
殿门外光影晃动，一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外间清寒的夜气走了进来。明黄常服，龙行虎步，正是天子李二。他目光如炬，扫过角落这群神色各异的驸马，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瞬间冲散了偏殿的沉郁：“都蜷缩在这偏殿作甚？朕的女婿也是儿，都是朕的家人！躲在这里像什么话？都过来，入座！”他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与威严。薛万彻等人浑身一震，慌忙躬身行礼，脸上挤出些僵硬的笑容，跟着天子往灯火辉煌的主殿走去。
主殿内，暖香袭人，金碧辉煌。巨大的蟠龙烛台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皇子皇女们早已依序落座，珠光宝气，言笑晏晏。太子李承乾见到杜荷，隔着人群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而在他身侧不远，魏王李泰那张圆润的脸上却覆着一层寒霜，目光扫过杜荷怀中的粗陶坛子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与不屑，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堪的气息。
宫人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金盘玉碗，流光溢彩。家宴的气氛渐入佳境，皇子皇女们纷纷起身，向御座上的父皇母后献上精心准备的寿礼。有南海的夜明珠，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神秘的光晕；有西域巧匠打造的鎏金走马灯，人物鸟兽栩栩如生；有前朝名家的孤品字画，墨香犹存……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引得殿内阵阵低低的惊叹。轮到杜荷时，他抱着那粗陶坛子，在满殿华光与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中走上前去。魏王李泰终于按捺不住，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殿堂：“哟，姐夫这是……把府上厨房的腌菜缸子也抱来了？如此‘质朴’之物，倒是别开生面，令人……大开眼界啊！”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
杜荷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那刺耳的讥讽。他稳稳地将坛子放在御案前，小心地解开麻绳，掀开油纸。一股更为浓郁、更为复杂的咸鲜气息，混合着酒香与豆类特有的醇厚，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压过了殿中所有的龙涎香与食物香气。李二原本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的目光陡然一亮，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坛中那些色泽红亮、裹着薄薄一层酒糟和辣椒末的豆腐块。“哦？此乃何物？”
“回陛下，”杜荷垂首，声音清晰，“是臣在家中试制的豆腐乳。用的是新磨的豆腐，以盐、酒、辣椒等物，经数日发酵而成。虽非金玉，却是臣一点心意，愿陛下尝个新鲜。”
李二眼中兴趣更浓，竟不顾帝王威仪，直接拿起旁边宫人奉上的银箸，探入坛中，小心地夹起一小块。那红亮的豆腐块在银箸尖端微微颤动。他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脸上。只见李二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惊喜，接着是畅快的满足。他咽下后，竟又夹起一块，连声赞道：“好！好！咸鲜适口，回味绵长，豆香醇厚，妙不可言！此物甚合朕意！比那些金珠玉器，更得朕心！”他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带着由衷的喜爱，目光在杜荷脸上停留片刻，满是赞许。魏王李泰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悻悻地别开了脸。
殿中的气氛因李二的喜爱而变得更为轻松热烈。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像只灵巧的雀儿，从皇后身边的位置“嗖”地窜了出来。兰陵公主，李二最小的女儿，梳着可爱的双丫髻，发间点缀着细小的珍珠，穿着一身鹅黄的宫装，全然不顾父皇母后略带惊讶的目光，也全然无视周围哥哥姐姐们瞬间变得微妙复杂的眼神。她像一只认准了树干的小树袋熊，几步冲到杜荷身边，在满殿的注视下，毫无顾忌地伸出双臂，一下子挂在了杜荷的脖子上！
“姐夫！姐夫！”她仰着俏脸，声音又脆又甜，带着毫不掩饰的撒娇和急切，“教我！快教我怎么做这个豆腐乳嘛！”她的小手还指着御案上那个粗陶坛子，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热切的渴望，“我要学！我要做很多很多！存起来，以后当我的嫁妆！”皇后微微蹙眉，欲言又止；太子李承乾摇头失笑；魏王李泰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来，眼中阴霾更重。然而李二看着女儿兰陵挂在杜荷身上撒娇耍赖的模样，非但没有斥责，反而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纵容和宠溺：“哈哈哈！好！好！朕的兰陵有志气！杜荷，这差事，朕可替兰陵应下了！”殿内紧绷的气氛被这笑声彻底冲散，重新被一种更为浓郁、更为喧闹的亲情暖意所包裹。杜荷有些手足无措地托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公主，感受着那胸前的摩擦、温热身体的依偎，鼻尖是坛中豆腐乳的咸香和兰陵发间淡淡的奶香气，耳边是帝后开怀的笑声和皇子皇女们重新响起的谈笑，一种奇异的暖流，混杂着些许无奈和更多的柔软，悄然淌过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