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消失的地平线 - 英詹姆斯·希尔顿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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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康维的做法是这样的:他任由其他人自然地醒过来,在他们感到惊讶的时候装作平静的样子。在巴纳德醒后向他提问时,他就像大学教授似的,客观且简单地阐明了他的看法。

他猜测他们还在印度境内的可能性很大,飞机连续几个小时飞往东方,由于飞行高度太高,他们无法将地面的环境了解得一清二楚。然而,能够依稀知道的是,飞机正顺着一条东西走向的河谷飞行。

“希望我的记忆是准确的,此处可能位于印度河上游的峡谷。也许他们早已将我们带到一个奇特的地方了。你们也可以看见,事实的确如此。”

“那你清楚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巴纳德急切地问道。

“唉,不清楚——即便我不曾来过这周围,但是我非常确定那一座山是南迦帕尔巴特峰,过去某位哑剧演员在这个地方遭遇危难;我听说过的那座山的构造以及整体地貌都和这座非常相似。”

“你有登山的爱好吗?”

“我年轻力壮的时候喜欢,当然了,那只是爬一爬瑞士的普通的山而已。”

马林森愤怒地打断道:“应该商量我们未来该怎么选择才更有价值。天哪,谁可以告诉我们现在飞的方向。”

“依我看,我们应该是在向那座遥远的山飞去,”巴纳德说道,“你认为呢,康维?请原谅我这么叫你。可是,既然我们打算一同经历些许风风雨雨,为什么要一直那么客气?”

康维认为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用他的名字直接称呼他,因此巴纳德不需要感到抱歉。“哦,那是当然,”他非常认同,继续说道,“我觉得那条山脉是喀喇昆仑山的概率很大。我们飞机上这位伙伴想要飞过去,要越过几道关隘才行。”

“我们的伙伴?”马林森惊讶地大喊:“你说的是那个疯子吧!我认为应该放弃绑架这个说法。如今我们已经飞越边境,这附近不可能有土着居住。我可以想到的仅有的理由是,这个人就是一个疯子,除非是疯了,否则怎么可能飞来这种地方?”

“我很清楚,除了那个可恶的技术一流的飞行员,任何人都不可能。”巴纳德回敬了一句,“虽然我不怎么了解地理知识,但是我起码认识这座被世界公认的最高的山脉。如果真是这样,能从这条山脉上空飞过的必定是高超的飞行特技表演。”

“况且,这是上帝的意思。”布林克罗小姐出人意料地插话。

康维不想再争执下去。无论是人类的疯狂,还是上帝的意思,他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假如必须要为很多事情寻找一套说辞,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来行动。(他反复思考着机舱中那被人忽视的秩序与外面自然张扬的风景所构成的鲜明的对比)蓦地想到:要么是人类的旨意,要么是上帝的疯狂,两者中肯定有一个是正确的。如果知道应该从哪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那就更好了。

他望着窗外深思着。此刻,神奇的变化发生了:整座山笼罩在一层瓷青色的光芒中,顺着山坡的高低起伏慢慢转变为深邃的紫色。康维改变了往日冷漠的态度,一种沉重的感情从他的心底涌出——并非全然的兴奋,亦非惧怕,应该是一种迫切的盼望。他说道:“你的看法是对的,巴纳德,这件事情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无论离奇与否,我不愿意再表达我的看法了。”马林森执着地说道,“我可没有请求任何人带我来这里,更何况天知道我们到哪儿去,我们应该怎样做。无论这是哪里,我都认为不会发生危害他人的事。尽管那伙计的飞行技术高超,最多也就是个精神病人,据说以前有飞行员在飞行的途中发狂呢。在我看来,康维,这小子早就发疯了。”

康维默不作声。在马达轰鸣时不停大吵大闹的这种行为是他极其厌恶的。而且猜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意义不大。在马林森接着表达他的想法时,康维说道:“这可真是一个很有理智的疯子,你不要忘记了他是如何着陆,如何把油加到飞机上的,况且,只有这种飞机才可以在这样的高度飞行。”

“这不足以证明他没发狂,也许他早已癫狂到无恶不作的地步了呢。”

“对,当然了,绝对有这个可能。”

“很好,我认为我们要拟订好相关的行动计划。降落之后我们该做些什么?假如他没有使飞机降落且毁坏它,而是让我们活着,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我看我们要立刻冲上前去,为他这次技艺高超且成功的飞行道贺。”

“你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祝贺呢。”巴纳德回击说,“你自己冲上去祝贺他吧。”

康维非常不喜欢这样无休止的争吵,尤其是美国人一直淡定自如的模样,似乎早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样。康维发现大家在行动计划的看法上没有达成一致。然而,只有马林森表现得心烦气躁,也许是因为海拔的高度。每个人对稀薄的空气有不同的反应,康维仅仅觉得四肢有点麻,思维依然很清晰,这没有对他产生较大的影响。事实上,他也在这清冷的空气中局促地呼吸着。当前的情况使人愤怒,但此时的他无力抱怨这一切。所有的事情井井有条地朝着既定的目标进行着,而且令人疑惑不解,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他凝望着雄伟的山峰,全身涌起一股热流——这世间难以到达、远离尘世的荒芜之地,风景居然如此优美。

他感到非常满意。在北面苍穹的映衬下,喀喇昆仑山被冰雪覆盖的边缘更加显眼,向危险的灰褐色转变。群山寒光闪闪,无尽寂寥的它们散发出一股让人心生畏惧的肃静。那些不知名的高山峭壁高耸,雄伟、苍翠无边,或许它们从人类登高视察中得以幸存。立誓要打破纪录的人对此可望而不可即。

康维的观点与这些登高者的观点对立,他经常从西方人寻求至高完美的理念中看到不足之处。他对追求极致的行为不予赞同,他觉得这与一些华而不实的阵势相比起来太过普通。其实他很瞧不起过度追求名利的行为,甚至厌倦单一的名与利。

夜晚伴随着他欣赏这美丽的景色陷入沉思的时候而缓缓到来。暮色深浓而柔和,自下而上一层一层地在天空中延伸开来,如同染色的过程一般。接着,山脉淡入夜幕之中,一轮明月缓缓升空,如空中的点灯人点燃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直至处于蓝黑天幕下的绵长地平线散发着光芒。突然,飞机因变冷的空气和乍起的大风颠簸起来,4名乘客因这突如其来的新劫难再次感到心灰意冷。

起初他们不曾想过飞机会在夜里一直飞,如今他们只能期盼汽油尽快燃尽。但这明显不需要多长时间。

马林森又开始絮絮叨叨这件事,但是康维不想表达他的想法,只能道出自己粗略的推算——他的确不清楚,1000英里是飞行的极限,他们已经快要接近这个数了。

“啊,我们会被他带去哪里?”小伙子悲哀地叹息道。

“很难断定,也许是西藏的某一处。假如喀喇昆仑山就在眼前,那只要过去就到西藏了。看吧,当中的一个山脊绝对是被公众认为世界第二高的k2峰。”

“名列珠穆朗玛峰之后。”巴纳德谈论道,“嘿,确实,这真的是别样的风光啊。”

“对于一个登山者而言,攀爬k2的难度比珠穆朗玛峰的更大。埃伯鲁奇公爵一度觉得它不可能被攀爬,于是舍弃了攀爬的想法。”

“唉,天哪!”马林森烦闷地哀吼。而巴纳德则笑着说:“我认为这趟旅程的导游非你莫属,康维。我对此没有意见,老实讲,不管是西藏还是田纳西,只要能给我一瓶白兰地就是最好的。”

“但是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马林森着急地说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实在是不懂你们怎么会有心思开玩笑。”

“好了,把这当作风景来看吧,年轻人。况且,假设如你所言,揭开所有事情的面纱,这世间大概不会有神秘存在了!”

“这伙计肯定发疯了。我找不到其他理由来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你怎么看,康维?”

康维摇了摇头。

仿佛看戏时中途歇息又回来了一样,布林克罗小姐看似沉稳地说道:“你们没有询问过我的看法,因此,我不应该发表任何意见,但是,如果非得要我说几句,我更赞同马林森先生的想法。这个可恶的人——当然,说的是那个飞行员——肯定神经有问题。除非他发疯,不然我也想不到其他理由。”她非常谦逊地叫嚷,无休止的轰鸣声被她的声音覆盖,“你们知道吗,我是第一次坐飞机旅行!人生第一次啊!过去,不管朋友怎样苦口相劝让我乘坐从伦敦飞回巴黎的航班,我都不会乘坐。”

“可是现在的你正坐着从印度到中国西藏的飞机呢,”巴纳德笑道,“许多事情往往都这么不随人愿。”

布林克罗小姐继续说道:“我与一位曾在西藏传教的传教士相识。他告诉我西藏人很奇特,他们坚信人是从猴子进化而来的。”

“看来他们非常聪明啊。”巴纳德说道。

“噢,天啊,不是的,我说的并非现代科学。他们几百年来都是这么认为的。这只是他们的某一种迷信说法。然而,我是坚决抵制迷信的,甚至觉得达尔文比不上西藏人。我相信《圣经》中的言论。”

“我看你是个原教旨主义者吧?”

遗憾的是布林克罗小姐不理解这当中的意思。“我原本是伦敦传教会的人,”她抬高声音说,“但是我不赞成他们为新生的婴儿做洗礼。”

康维觉得谈论这些话题很滑稽。伦敦的教会组织很久以前为这些事情争执不下。他还回忆起过去发生在奥斯顿车站里与神学有关的使人烦闷的争吵。

但是慢慢地,他发现布林克罗小姐身上具有一种吸引力。康维甚至还想着夜晚时是否要为她添一件衣服,可他后来觉得她的身体比自己的要健康得多。因而他弯起身来,合上眼,迅速而又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飞机一直往前飞。

蓦地,飞机剧烈地颠簸起来,惊醒了全部人,康维的头猛然碰到窗子上,脑袋霎时间晕眩。飞机反复颠簸,他处在两排座椅中间一直在摇晃。温度骤降,他不自觉地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1点半了。他猜想自己应该睡了一段时间。洪亮的碰撞声充斥着耳膜,他原以为自己处于幻觉之中,但是他立刻发现马达停了,飞机正在逆风滑翔。他看向窗外,能够清楚看到地面逐渐靠近,朦胧的青灰色在下方飞速掠过。“他要降落了!”马林森大喊。巴纳德被迫从座位上抛出来,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祝他好运!”布林克罗小姐波澜不惊地面对这样的情景,她淡定地整理好帽子,就像她眼前出现的是多佛海港那样。

对话的空隙间,飞机撞到地上。然而,这一次降落的手法着实糟糕。“啊,天啊!真他妈糟糕,实在是太差劲了!”在这长达10秒的颠簸中,马林森紧握座椅的把手,不断咒骂着。一个爆胎的声音传来,他心如死灰地哀号,“完了,完了,尾翼要被烧毁了,我们只能待在这里,无处可去了。”

康维一向不喜欢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他稍微伸了伸僵硬的双腿,抚摸着刚刚撞在窗上的头,那里虽然肿了一个包,但是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此时他需要帮大家做点事情。然而在飞机全然停止时,他在四人都起身后才起身。他看到马林森把机舱门打开打算跳到地上,他高声喝止他。马林森忐忑地说:“这里看起来仿佛是世界的终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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