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春风将至·一
冬雪化尽的时候，刘泓站在自家碾房前头，看着那片荒地上的枯草根子里冒出的绿芽儿，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这破碾房是他们二房的命根子。去岁秋末搬进来那会儿，房顶漏风，石碾子转不动，四周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如今房顶换了新瓦，石碾修好了，旁边的茅草棚里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几口大缸，缸里头是正在发酵的豆酱和秋油。院子角落里堆着去年秋天收的蓼蓝，干透了，用草帘子苦着，等着开春做染料。
刘全兴正在院子里和泥巴。他挽着裤腿，袖子撸到胳膊肘，拿铁锹翻着黄泥和麦糠，打算再砌两个灶台。开春后要蒸豆子、煮甜菜，灶台不够用。
“爹，泥巴再掺点沙子，要不干了裂。”刘泓走过去看了看。
刘全兴憨厚地应了一声，铲了两锹沙子扔进去。他如今对儿子的话言听计从，这大半年下来，要不是这娃儿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二房这会儿还在老宅那边喝稀粥呢。
刘萍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豆渣。她如今十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脸上有了肉，看着结实不少。她妹妹刘薇跟在后头，三岁多的小丫头走路还摇摇晃晃的，怀里抱着个布缝的鸡，那是她过年时的新玩意儿。
“哥，这些豆渣喂鸡够不够？”刘萍问。
刘泓看了一眼：“够了。回头让爹再多编两个鸡笼，等母鸡抱窝了，孵些小鸡崽出来，下半年就能吃上自家鸡蛋。”
刘薇一听鸡蛋，眼睛亮了：“哥哥，鸡蛋好吃！”
“好吃也得等鸡下了才有。”刘泓笑着揉揉她脑袋，“等咱家鸡多了，天天给你煮一个。”
刘薇认真点头，然后跑去院子里看刘全兴和泥巴，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伸手指头戳一下，被刘全兴笑着赶开。
宋氏从碾房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个算盘。这是年前刘泓专门给她买的，让刘萍学记账用。宋氏不识字，但算盘打得好，如今作坊的进出项都是她母女俩管着。
“泓儿，昨儿个老周托人带话，说县城那几家酒楼催着要秋油，问咱啥时候能送下一批。”宋氏说，“咱家存货不多了，得赶紧做。”
“不急。”刘泓说，“老周那边我让他在等等。秋油要足日子的才香，急不得。再说开春后甜菜也能收了，到时候做糖稀，比秋油还值钱。”
宋氏听着，脸上带着笑。她如今看这个儿子，总觉得不像个十一岁的娃儿，倒像个小大人似的，啥事心里都有数。
正说着，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王猛风风火火跑进来，后头跟着他爹王大山，扛着半扇野猪肉。
“刘叔！我爹打了头野猪，给你们送点儿！”王猛嗓门大，一进院子就嚷嚷。
刘全兴直起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笑着迎上去：“大山哥，这怎么好意思，上回你们送的兔子还没吃完呢。”
“客气啥。”王大山把肉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你家泓娃子教我儿子认字，还没好好谢过。这野猪是我昨儿个在后山打的，你们尝尝鲜。”
刘泓走过去，看了看那半扇肉，挺肥实。他想起前世在方志里看过，野猪肉腥臊，得用花椒和酒去腌。如今家里花椒粉现成的，酒也有——年前他让刘全文从县城打的散酒。
“王叔，这肉真好。”刘泓说，“回头我让娘做一锅红烧肉，您和猛子过来吃。”
“那敢情好！”王大山哈哈笑，他媳妇死得早，父子俩凑合着过日子，最馋的就是别人家的热乎饭。
王猛凑到刘泓跟前，压低声音问：“泓哥，陈夫子说过两天开学，你《千字文》都背熟了吧？教教我呗，我过年光顾着玩，全忘光了。”
刘泓哭笑不得：“你不是背了半年吗？”
“背是背了，又忘了。”王猛挠头，一脸无辜，“那玩意儿它不进脑子啊。”
刘泓正要说话，院门外又传来动静。这回是刘全文，小叔穿得整整齐齐的，后头跟着个货郎打扮的中年人，正是老周。
“二哥！二嫂！老周来了，说有急事！”刘全文一进门就喊。
老周满脸堆笑，手里提着个布包袱，上来就给刘全兴作揖：“刘老弟，恭喜恭喜啊！”
刘全兴愣住：“恭喜啥？”
老周把包袱打开，里头是两匹细布、一包点心、还有一封银子。他笑呵呵地说：“这是县城‘醉仙楼’王掌柜让我带的，说想跟你们签个长期契约，以后你们的秋油和酱，他全包了！这是定金，二十两！”
二十两！
刘全兴倒吸一口凉气，宋氏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
刘泓却不动声色，走过去看了看那银子，成色不错。他问：“老周叔，王掌柜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老周压低声音：“王掌柜打听过了，你们这秋油，府城都有人想买。他是怕被别人抢先，赶紧来定下。我跟他说了，你们刘家的酱，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刘泓心里有数。这事儿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看向刘全兴：“爹，您看呢？”
刘全兴手足无措，这二十两银子，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他下意识看向儿子：“泓儿，你、你说咋办？”
刘泓想了想：“老周叔，你跟王掌柜说，契约可以签，但不能全包。我们刘记酱园的货，以后县城可以优先供给他，但别的客人也得留些余地。另外，这二十两我们收下，算是预付款，但每年供货的数量、价格，得重新商量。”
老周连连点头：“成成成，我回去就跟他说。刘家小郎君，你这话说得在理。”
刘泓又看向刘全文：“小叔，以后县城分号的事儿，你得盯着点。王掌柜那边送货、结账，你跑勤快些。”
刘全文眼睛一亮，拍着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
刘泓却多看了他一眼，小叔这人滑头，得盯着点。不过眼下作坊刚起步，确实需要人跑腿。
送走老周，刘全兴看着那二十两银子发愣。宋氏把细布收起来，说给孩子们做新衣裳。刘萍高兴得直搓手，刘薇已经抱着那包点心不撒手了。
王大山在一旁啧啧称奇：“全兴老弟，你这是要发啊！”
刘全兴憨厚地笑：“都是孩子主意正，我就是一个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