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一颗流星
从阿树婆婆家里出来时,已经到了傍晚。
吃完午饭后,两人在她客厅逗留许久。帮忙洗了碗筷,收拾桌椅杂物,在她小屋后山体验了一把原汁原味的采药摘果农家乐,随后秦殊难以推辞,半推半就又吃上了一锅新鲜出炉的热乎包子。
火腿菌菇肉沫馅的,馅香皮软,鲜得要命。
阿树婆婆真的很擅长下厨,自理能力也强,却不太擅长打理电子产品。秦殊帮她调好手机和电视的语音辅助模式,又得到了一盒漂亮的芙蓉糕作为回礼,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正事自然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原本可以结束得更快,只不过是秦殊自己心里乱糟糟的,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想到处给自己找点儿活干,对稳定情绪而言很有效。
因此三人长谈多时,不知不觉就到傍晚了,凤凰寨迎着血色的夕阳而亮起灯来,转瞬间点亮了大片大片的葱郁山脉。
鼓楼之下,鼓乐声阵阵不停,有一小群年轻姑娘和小伙子在跳舞。他们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略显怪异,透出了十足十的非人感,比起人类,动作逻辑更像是一只才刚落于人世的禽鸟,眼角眉梢溢出了生动别样的古怪神态。
秦殊猜测他们在模仿凤凰,恐怕是为了明日的仪式开场,排练一些他看不懂的祭祀舞蹈。
他牵着裴昭,站在高处默默欣赏了一会儿夕阳与歌舞,却没逗留太久。
夕阳天天都会有,舞蹈明天还能看,但现在他只想和裴昭单独相处。
他觉得有很多该问的,不该问的,不知道该不该问的……秦殊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抱抱——!”
院门一关,秦殊扛着裴昭就往楼上走。裴昭猝不及防被挂在这人肩头,腰被卡在半路,腿被牢牢握着,想挣扎也是无用功。
他只能任由秦殊把自己带到床上,用厚实的羊绒毯子裹成一团,手脚都困在柔软毛毯里无法动弹。
裴昭欲言又止,想表达抗议,却被秦殊捏住了脸,蓦地打断:“昭昭,你被绑架了。在我听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之前,哪儿别想逃。”
“……霸道。”
裴昭本能地想偏过头,而秦殊手腕一动,轻而易举就把他的脸给扳了回来。
秦殊坐在床边,低头俯身凑近,盯着裴昭反问:“我现在就是素质低下,不行?”
毕竟,在阿树婆婆给出那意味极深的“人心滋味”评价之后,裴昭就一直挺安静的。
安静的意思是,拒绝表态,拒绝回答,拒绝解释。拒绝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除非必要,也不说一个多余的字。
像一只精美的玩偶,一尊漂亮的空壳,一具冰冷的皮囊。可以进行交流,却仅此而已。
——在来到江城二中的第一天,秦殊也曾见过那样的裴昭。
他用了很长时间、很多努力,才慢慢把活人的温度强加给他,没想到这云里雾里的几句话,又让裴昭变回了初始模式。
最近几次与裴昭深谈,秦殊也有逐渐意识到,这个在江城二中里没人敢随意欺负的小冰块,多半是经历过一些非常不好的事。绝对不愿轻易回想的过去,还有什么创伤后遗症……之类的。
他还没胆子追根究底问个清楚,阿树婆婆却一眼看到了这么多,说出来的话对裴昭影响也有这么大,秦殊自然是有些慌的。
他当即追问婆婆是什么意思,婆婆却不肯解释更多,只摇了摇头,说:“不能由我揭露天机,我也不知该如何做到圆满。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瞧不出那一枚破局之子,你们两个小怪物总有法子的,但可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自欺欺人。这是个很严厉的评价。
秦殊一路上都在想,这句话究竟是说给裴昭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阿树婆婆没有眼珠,他也不知道,婆婆当时究竟在看着谁。
当然无论在看谁,都值得好好反省。他自己也没接受自己可能不是人的事实。
“行。”
而此时此刻,裴昭与他距离极近地对视数秒,沉静的眸子里波动不显,只轻声开口:“你可以素质低下。想审讯些什么?”
“昭昭,你要让我心里有底。首先答应我,你绝对不会突然坏掉了、消失了,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不,不对,其实你也可以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秦殊说到一半,语气忽然加重:“如果你明天决定更改个人时尚风格,成为一名视觉系爱好者,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的。但你不能背着我偷偷变了。”
裴昭:“……”
“有问题吗?”
裴昭无语地摇了摇头,又被秦殊捏着脸,硬生生挤出个微笑的表情。
“你没有问题的话,我还有问题,”秦殊微微眯眼,“咱们之前在陈巫师那里的时候,你说你把伪装成龙娥的怪物给吃了……是昨晚趁我睡觉时吃的吗?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昨晚心绪起伏,消耗大,所以我饿了。没有特别的理由,”裴昭看着他,“不可以吗?我顺手做了一件好事。”
秦殊沉默片刻:“下次能不能通知我?”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半夜饿了……要把你摇醒,告诉你我现在要去吃东西?”裴昭微微歪头,有些不解地确认。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殊态度很积极,但裴昭略一思忖,却再次摇头:“不行,你需要充足的深度睡眠。”
“那……那你白天吃?”秦殊把他连人带毯子拉了起来,拉进怀里搂着,把自己的脸严丝合缝挤进了裴昭颈窝里,下巴搭在他肩头,“我去哪里你都会陪我,反过来也一样。”
裴昭依然被牢牢裹在毛毯里,像个蚕宝宝一样靠着秦殊。碎发在颈侧磨蹭的痒意,耳畔传来的温热呼吸,还有秦殊的态度,都让他有些恍惚。
他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我一个人很快的,带上你会浪费时间。”
“和我一起浪费时间,有什么不好吗?”秦殊却笑了一声,“裴昭,你自己想想,你和我一起呆着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儿浪费时间,到底有什么不好?来,给我列举一二三点,我保证全都能反驳回去。”
“……”
裴昭一时失语。他轻轻扭头,对上秦殊那双黑沉的眼睛。秦殊的眼睛没有在笑。
“以后会告诉你的,”裴昭安静少许,“但有些事我不想说。”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