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你说那个啊——”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面上有些讶然之意:“抱歉,我忘记提醒你要小心翻看后面的部分了。”
“虽然我确实被吓了一跳,但说出来倒不是想让你道歉。”织田作之助移开视线,他盯着餐盘中的煎鱼与烤肉,思绪不禁又飘回相册中所见的凄惨场景。
他毕竟亲手杀过人,当然不会觉得食难下咽,只是将眼前的加茂伊吹与记忆里濒死的男孩两相对比后,不禁更为他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日的高度而心生感慨。
加茂伊吹眸光微微闪烁,接着将小臂支在桌上朝后扬去,隐蔽地、极轻地朝立在他身后的佣人招了下手,在对方弯腰凑近时与其耳语几句,又若无其事地吃起了饭。
日车宽见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暗自看着佣人离去的方向,同样有些心不在焉,脑中还想着不菲的公寓维护费用。
他慢慢把酱汁均匀地浇在肉块上,再转动食物,令酱汁涂满表面,终于因想起高层公寓的管理费和修缮费更高而愈发心烦。
那名仿佛不会开口说话的佣人又出现在餐厅里,手捧一张托盘,将一份色彩鲜亮的全素咖喱放在织田作之助面前,又为日车宽见奉上了一杯红酒。
“两人全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加茂伊吹直到此时才发出略有不满的抱怨声,“我分配给你们的工作有那么辛苦吗?”
“我只是还在想……”织田作之助低声说。
“还在想相册的事情,对吧?”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不把工作和生活明白地分开,会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感到疲惫呀。”
——那是他的工作没错,却也是加茂伊吹惨痛的前半段人生。
织田作之助觉得自己一定被十殿帮他建立起的新生活腐蚀了。他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杀手或港口黑手党的影子,如今正作为一位同理心过强、也太柔软的作家存活于世。
但加茂伊吹倒是一副仿佛在听旁人故事的轻松样子。
青年没有半分悲伤惆怅,又转向日车宽见问:“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除了由实际居住人自行承担的物业管理费和修缮基金以外,每年需要缴纳的税费也高到惊人啊。”日车宽见诚实地回答。
加茂伊吹又问:“那么,从今年开始逃税如何?”
“请务必别那样做。”日车宽见冷静地应对道,“这样的念头明显比税费数字更惊人。”
加茂伊吹笑着放下筷子,佣人上前利落地将他面前的餐具撤下,换上一杯热茶。
餐厅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此时是下午两点整。
如管家所料,加茂伊吹一直忙碌到一点多才勉强抽出空来吃饭,与他同处一室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起先不好打断他专注的状态,后来则尽力配合他的步调行动,不知不觉也忘了时间。
前者在草稿纸上试写了几段内容,却都觉得不够厚重,以至于无法完全展现加茂伊吹实际的复杂形象,于是一直反复尝试,废稿很快积累出些许厚度。
后者则难得在毕业后找回了备考司法考试的感觉,身为刑事案件律师,再捡起民法与经济法的相关内容总得费些力气,很快淹没在许多房产证明与存款单据之中。
他们还做不到加茂伊吹那种从工作中抽身就能马上前往训练场操练一番的程度,如果不能尽快适应并打起精神,恐怕很快就要直接累倒在起跑线上了。
出于以上考虑,加茂伊吹决定牺牲约一小时的午休时间帮他们打起精神。
“现在要听吗——加茂伊吹故事会。”他问,“今天就讲完最无聊的部分吧?”
日车宽见大概只是怀着还在吃饭、不好拒绝的心态轻轻点头,织田作之助展现出的热情却非同一般,马上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本子。
加茂伊吹失笑,倒是没想到对方进入角色的速度如此之快。
他所说的“最无聊的部分”,无非是指自己断腿前的人生。
加茂伊吹的记忆开始于四岁那年被父亲扇在脸上的一个耳光。
他至今仍不明白,当时只有两三岁的六眼术师究竟在五条家举办的聚会上展现出了怎样出众的咒术天赋,才会让加茂拓真在归家后恼怒成那般模样。
他被成年男人的巨力掼倒在地,脑袋里晕乎乎的,没听见母亲拼命的阻拦声,因为加茂荷奈只是惊讶地瞪大眼睛,之后害怕地移开视线,根本没来管他。
听众会惊讶于女人的冷漠,加茂伊吹却很感谢她长久以来坚持明哲保身的选择——他失去了名为亲情的软肋,并在日后弑父驱母的过程中展现出了真正绝情的一面。
四岁的加茂伊吹成为了一个被暴力启动的机器人,与别家次代当主处处比较的生活便就此展开。
他还没见过五条悟,就已经听过千百遍对方的名字了。
织田作之助将所有内容用简单的语句记录下来,日车宽见也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
加茂伊吹将对六眼术师的介绍穿插在此处:百年一遇、出生就改变了咒术界的均衡、眼睛像红外线热像一般能看清咒力的流动、可以完美发挥蕴含停止之力的无下限术式。
“如今的悟甚至能做到瞬间移动,很了不起吧。”加茂伊吹微微笑着说道,“但小时候的我,身上只有一个‘加茂家嫡长子’的标签,也因家族势弱而很不起眼。”
“‘如今的悟’是说……”织田作之助写字的动作微微一顿,“你们现在关系很密切吗?”
“当然,因为我还活着,所以一定会和他有接触。”加茂伊吹回答。
“悟肯定能平安长大,但我本该死的。”
他不知道,他随口的一句与羂索引诱伏黑甚尔合作的发言遥遥对应起来。
加茂伊吹用为数不多的幸运继承了家传术式赤血操术,不至于彻底沦为弃子,却没能在家族刻板的教学中展现出令人满意的水平。
他从每天被指导术式的老师拽着手指割破皮肤,到自己面不改色地划出伤口,仅需要加茂拓真前来查收成果时露出的一个细微的、代表不满的表情作为激励。
好在他身为次代当主而无需自己洗衣做饭,否则甚至无法粘上创可贴的双手一定会让他吃尽苦头。
许多族人日日都来看他,希望他能突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强大实力,不说超越五条家的少爷,至少也该胜过态度恶劣的禅院家才行。
加茂伊吹很久后才找到变强的正确方式。
如果说五条悟是靠吃饭睡觉时的灵机一动就能突破瓶颈的天赋型术师,他就是必须付出常人的千百倍努力才能看见成效的、实实在在的庸才。
家族安排的修习时间远远不足以让他熟练地掌握战斗技巧,在他下定决心必须变强以后,他才开始主动尝试使用六小时、八小时、十小时的时间来磨练自己。
“每天都有死而复生的感觉。”加茂伊吹语气轻快地说道,“我现在被誉为咒术界最强术师,早就亲手击败了‘宿敌’五条悟,今天也仍安排了早晚共四小时的训练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