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加茂伊吹觉得自己和羂索勉强算扯平了。
他在听见羂索祝贺声的瞬间,就完全丧失了延续仇恨的能力。
至少家入硝子无法理解加茂伊吹妥善安葬宿敌的用意,但他本人对此事抱有非做不可的坚定态度:
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之中,一定有同样走上错误的道路、成为反派的加茂伊吹,他从羂索身上看见了无数个自己的影子,包括眼前这个身为胜利者的存在。
即便他如今似乎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发表评价的权力,但一想起他同样为了求生舍弃了许多无名角色的性命,喉咙便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唯有悠长的叹息溢出双唇。
更何况,比起羂索行为的正当性而言,加茂伊吹心中还有更在意的事情。
失去黑猫的痛苦在与它僵硬的尸体独处时迟钝地翻涌上来,加茂伊吹出神地看着它身上融合在一起的冰霜与白毛,眼前依然是初遇时它作为一只小猫、身形矫健的模样。
猫的寿命有限,人人都说先生已经相当长寿,加茂伊吹却只觉得远远不够。
他还没做好在主线剧情结束后平静告别的准备,又怎么能轻易接受命中注定的、它为自己而死的结局。
加茂伊吹想过很多种至少留下这具躯壳的方法,但不愿用病态的行动惹得亲友担忧,也怕万一黑猫真的顺利回到神明世界,回头看他时觉得内疚,最终作罢。
他经过漫长的思考才下定决心把它放进定做的小号棺木之中,在合盖的步骤又停留很久,同样花费许多时间在亲手抱它朝后山移动这个简单的动作上。
他过去离家时许多次和黑猫告别,连前去执行假死计划都没有回头,现在倒有些松不开手了。
“毕竟黑猫陪伊吹走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比普通宠物更加意义重大”——肯定会有读者在欣赏加茂伊吹无声流泪的容颜时如此感慨。
但类似的想法太过片面,没人知道黑猫对加茂伊吹到底有多重要。
它在他脆弱时予以依靠,在他笨拙时予以教诲;它是最成熟的父母,为抚育的孩子提供严厉的管教与温柔的爱抚,它是最睿智的老师,为指导的学生揭示世界幕后的真相,带来生的希望。
它曾紧紧抓住正在下坠的加茂伊吹,又在他有能力独自飞行时松开系在他身上的关爱。
优化外表、保持积极心态、看清人设本质、尊重读者、谨慎卖惨、认清现实、爱惜自己、放弃完美主义、理智抉择、珍惜当下、不要过度敏感、重视人设的优先级、学会等待——
以及lesson15:在某些时刻,也不用把读者当作全知全能的神明。
那是黑猫最后教给他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奠定了他日后假死的基础,也是它放手任他完全掌握行动走向的开端。
除lesson8以外,其余十四条内容构成了此时的加茂伊吹,演变成再也无法从他身上剥离的灵魂的血肉——宛如黑猫的存在。
只要心中还在感到悲伤,泪水就是源源不尽的河。
他把墓碑竖起,将棺木放进深坑里慢慢掩埋,又看着新翻的深色土壤出神,直到天色变暗才勉强起身。
“先生,我之后再过来。”他低声说,“如果您真的平安无事,请找时间回来探望我。”
“等到那时候、无论您是以人类、猫狗、还是爬虫的形态出现——”
加茂伊吹轻轻合上双眼,深呼吸后才能继续发声。
“就和您过去找到我时一样准确,我会再认出您的。”
树影婆娑,无人回应。
相同的寂静从后山延续到本家之中。
以本宫寿生和织田作之助为首,族人与佣人都尽量不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为他整理心情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黑猫和羂索的葬礼在相邻的两天接连举行,参加者只有加茂伊吹一人,他身着纯黑色的传统礼服,既是丧主,也是吊唁者。
为表达对羂索人类身份的尊重,加上二者之间实在没有太多能用来缅怀的美好回忆,加茂伊吹独自完成了全套仪式,在期间对自己因羂索而发生剧变的人生做了个总结。
加茂伊吹将香末举至眉心高度轻点,垂首行压顶之礼,再撒回香炉,合掌拜拜,突然忍不住笑了笑。
他喃喃念道:“我甚至没给我父亲做过这些,希望你早登极乐。”
羂索同样被他葬在后山,远离加茂家的其他坟墓,只作为加茂伊吹的客人留下。
身为挽救了整个咒术界的英雄,他有这种特权。
回程途中,他想起仪式上玩笑似的想法,犹豫片刻,竟真的来到了那处。
身为家主,加茂拓真的坟墓比其他族人更阔气些,左侧是其父的坟墓,右侧则为加茂伊吹留出一块空位,等主人随时葬入填满。
如果加茂拓真正坐在尸骨所在的位置,他此时必须仰望曾被他果决抛弃的长子。加茂伊吹用脚尖轻轻碾过植被茂盛的草地,没有半分弯腰祭拜的意思。
他长久地凝视着加茂拓真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我也不知道豪门弃子和普通人的生活究竟哪个更好,但我对现在的结果还算满意,所以过往的一切都很值得。”他伸手,抚摸墓碑的上沿,又很快搓掉指尖的灰尘。
墓园被高大的树木包裹,叶片投下的阴影遮住他眼眸中的亮光。
他轻声说:“还是得谢谢你才行,父亲。”
“你生下的孩子是不愿屈服的男子汉,即便背负着弑父的罪名也要保护弟弟和拼命争取来的战果——多谢你把狠毒的基因和当时的加茂家传递给我。”
原作中,加茂宪纪被迫在涩谷事变中回到加茂家主持大局,却没能料到羂索已然入侵本家,反倒被逐出家门。
加茂拓真仅是与六眼神子这一称号竞争便开始感到吃力,自然没能力应对规模更大的、真刀真枪的暴/乱。
“父亲,”加茂伊吹像是被自己荒唐的言论逗笑,脸上终于绽放了至今为止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多谢你的死促成了加茂家诞生以来的首次繁荣,我也比五条悟更强大了。”
加茂伊吹有些记不清加茂拓真的长相了,童年时的记忆愈发浅淡,但实打实的伤痛不会消失。好在他绝不以体内流淌着对方的血脉为耻,反倒庆幸于获得了赤血操术的馈赠。
如今的他,恰好是加茂拓真理想中优秀继承人的模样。
他垂着眼眸,神色很快转为悲悯,像在感叹造化弄人:“父亲——”
“我不会悔过,请以我为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