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陆眠带着柯羽一骑绝尘回了安全区,一路上他都心神不定,混乱的脑子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
车子转向时,陆眠侧头看后视镜,余光却瞥见柯羽唇角还噙着点笑意。陆眠愣愣地转回头看路,心想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柯羽沉在自己的世界里走神,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陆眠的心声,挂着笑意的唇角落了下来,陆眠看到心里又打鼓:“怎么又不笑了?”
直到抱着人亲手送进了手术室,陆眠还是头重脚轻的。
他有点茫然地想,他现在应该做什么?
哦,好像应该去审一审那两个追杀柯羽的人。
可是……柯羽还在手术室。
也没事吧,他检查过了,没有伤到要害。
可是柯羽……还在手术。
理智拎着他转身向外走,可双腿好像背叛了大脑,又带着他转回来一屁股坐下。陆眠反复挣扎了几次,像个弹簧坏了的小丑,弹不起来也坐不下去。
“算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心里宽慰自己:“手术不会很久,等结束了,确定他没事我再去审人也不迟。”
宽慰起了效果,陆眠终于安稳地在长椅上坐下了。
墙上有一只干瘪了的虫尸,糊在白墙上,凝成了一个指甲盖儿大的黑点。陆眠盯着虫尸,任由思绪信马由缰。
他想起得知父母实验室意外的那天夜里,他被七手八脚的拽上去事故现场的车。路上挂着红红黄黄的灯笼,过年的喜气扑面而来。
周围的叔叔阿姨们搜肠刮肚的试图安慰少年,可少年盯着车窗外的红灯笼,一个字都没有落到耳朵里,脑子中反反复复的只有一句话——要过年了,真好。
到了实验室,认了人,他的心短暂的抽痛了一下,而后回归一片死水。
后续七七八八的工作,他都想不起来了。一直到尸体推进那座大熔炉,变成小小的盒子交到自己手上,陆眠表现的一直都很镇静,镇静到没有人性。
他几近冷漠地盯着那只木制的盒子,上面的浮雕是父母都喜欢的玉兰花,半拢半开的,沉静而庄重。
他想,哦,原来这就是死亡了。原来,这就是每个人都一定会走到的终点。
他客客气气地向帮忙的叔叔阿姨鞠躬道谢,抱着盒子走向漫天大雪。
他想:“下雪了?真好看。”
他想:“瑞雪兆丰年。”
走了几步,他又想:“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这一想不得了,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漏了好多的窟窿的破麻袋,寒风瑞雪呼啸着穿过他的五脏六腑,心肝脾肺一起后知后觉的灼烧起来。
他跌跪在雪地里,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撑着地,哆嗦着,吐了个死去活来。
而一晃八年,狼狈无力的男孩被他强行留在了年关的大雪里。连带着茫然、愤怒、悲痛这些激烈的情绪,都一并冻在血迹斑斑的冬夜里。
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了,
这八年他越来越冷静缜密,真实的情绪也藏了起来。面上越来越不动声色。
结果接连两天,超额的刺激逼着他退回了19岁,巨大的情绪起伏让他无所适从,他恍惚间又变成了曾经无力又懦弱的少年,茫然无措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太狼狈了。还能再难看点吗?
思绪一拐,又拐到了前天夜里,柯羽揪着被单向他靠近的手上。
试探的意味太明显,几乎毫不掩饰,让陆眠更难辩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柯羽问的那几个问题,他都答的是实话,可心里其实还有后半句。
“今天换作队里其他的任何一个人,你都会在夜半醒来,替他盖好毯子吗?”
——会。但不会这么执着。
“黑暗中不论是谁被幻觉困住,你都会在他床头放下一盏灯吗?”
——是。但不会抱着他陪他睡。
“雨夜失踪,坠崖重伤的是谁,你都会全力寻找,对吗?”
——对。但不会心里那么慌,也不会鼻子酸的差点掉眼泪。
这场双向的试探,以发起者率先放弃而猝然告终。
陆眠从不觉得柯羽真的喜欢自己。在这样明天生死未知的乱世里,在这样立场不明的相遇中,就算有一点稀薄的好感,也像镜花水月,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柯羽这个人,有两分情就能演出八分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进退全由自己。让人摸不透又舍不得。
今天林子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陆眠还来不及分辨清楚,可震惊和心疼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陆眠叹了口气,手术灯恰好灭了,柯羽被推了出来。
小腿上的手术只需要半身麻醉,柯羽人是清醒的。看到陆眠,先摆了个笑脸。
“在等我吗?”
“嗯。”陆眠一边听医生交代情况,一边应了一声。
“谢谢队长关心。”
又成队长了。
陆眠眼皮一掀,心里微微不悦,完全没听清医生最后几句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