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 一世无双 - 鎏子钥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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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沐浴的水是温的,洒了点桃花露,瓷瓶上还贴着张厉翎的小纸条,说“别熬夜,累了就泡个澡,就当和去我一起洗了”。

叶南笑了笑,眼角有点发潮。

他褪下王袍,光洁的身子,只有腿根处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像朵没开全的桃花,那是少时在山上学艺,闯关时被蝎子蛰的,他还记得厉翎背着他,一路嘴里不停地骂“叶南你这个笨蛋”,却在他疼得哼唧中,照顾了他整整一晚上。

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时,他想起了两年前的深秋,景国来犯,他写信给厉翎求援,厉翎不惜与自己国家为敌,窃了兵符也要救他。

震王派兵围追,在厉翎不成功便成仁的承诺下,终究力挽狂澜,而他当时还故意气厉翎说“殿下想要的,莫非是我的身子?”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刀刃,是明知对方掏心掏肺,却偏要自欺欺人,偏偏就往那心上捅最狠的一刀。

他说——

“我从未喜欢过你!”

“我和殿下同为男子,若在一起,就是逆天而行!”

“我与你假意交好,不过是借你攀附震国!”

“乱世中哪有什么真心呢?只有尔虞我诈的交易而已,厉翎,你真的很好骗啊!”

……

而厉翎重来没有怪过他,他只是很委屈——

“我不信,你从未喜欢过我。”

“小南,你还要我怎样,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我们一起就破了这烂纲常!”

……

水汽模糊了视线,叶南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胸口隐隐作痛,像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厉翎,”他对着蒸腾的水汽低语,声音被热水泡得发闷,“等会儿,我就要骗你了。”

不过,他好像经常骗厉翎。

他含着泪笑想,明年的桃花,该还会开吧?

只是那时,树下的人,大概只剩厉翎一个了。

叶南捂住嘴,才没让哽咽声漏出来。

他从木盒里取出件素白的丧服,是他前两天就让人私下备好的,袖口绣着两枝桃花。

竟意外地合身。

镜中的人白衣胜雪,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片化不开的雾。

回到书房时,烛火已经亮了。

案上有厉翎的信,还摆着麻纸和狼毫,旁边是骁国的传国玉玺。

他对着案上厉翎的来信沉默了片刻,像在赴一场无人知晓的诀别宴。

他摊开了国书,他该怎么写?

写少时山中的相识,还是写人活一世,遇到所爱之人也值。

不,这是国书。

朱笔悬在半空,映出他眼底的红。

国书里容不下桃花,容不下私语,只能有疆土、子民、法度,像副冰冷的枷锁,锁着他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全身已经开始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他将要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蘸着私心的刀,既要重新定义两国的疆界,又要剜开厉翎的心,连带着自己的,一起淌血。

狼毫终于落在麻纸上,笔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震王亲启见字如面。”

这八个字写了三次才成。

第一次墨太浓,晕成了黑团,第二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他伏在案上,恍惚看见十年前山中桃花树下,厉翎大步一迈,在了他身旁,偏头笑道“叶南,我陪你合奏,如何?”

那时初春,桃花开得很好,少年的指尖被琴弦拨得通红。

“我少时入山,蒙君垂青,伴学四年。”他接着往下写,眼泪滴在垂青二字中间,将“青”字的下半部染成墨团,“天牢数月,君救我骁国于水火,余方能苟活至今,然两年前肺痨入骨,药石难医,今已油尽灯枯,南知大限将至,不敢再瞒。”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道歪斜的痕,这谎话说得太真,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烛火几乎要灭。

两年前以质子身份入震,他想和厉翎撇开关系,厉翎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说“叶南,你本也是骁国太子,一出生就是正统嫡系,是天潢贵胄,万金之躯,现在时运不济,外人不敢踩你,现在倒学会自轻自贱了?”

笔锋忽然重了——“骁国本为君所赦,现自愿请降为附属国,骁国及新附之戊地,今尽献于震。”

一年前,厉翎帮他要回了骁国太子位,告诉他:“或许这太子位你不想要,或者你根本不在乎,但那是属于我的诚意。”

如今,他将更大版图的骁国摊开在麻纸上,双手奉送给了厉翎。

“望君善待子民,勿因我之死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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