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推测
从十月开始,郢都就流言四起,这当然与战事无关,只与准王后芈女公子有关。最先传出来的消息骇人听闻,说是芈女公子欲鸩杀大王,之后传出来的版本就不同了。
有的说是芈女公子家人被秦人胁迫,故而芈女公子欲鸩杀大王;有的则说是芈女公子侍女被秦人胁迫,欲鸩杀大王;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消息是说,秦王见妻妾被夺,不但恨极了大王,还恨极了芈女公子,他不仅仅想鸩杀大王,还想鸩杀芈女公子。
各个版本的故事流传,善良的楚人都不相信第一种,只相信第二种或第三种。芈女公子貌美,在太后赵妃看来是身份不够、只是封君之女的她,在庶民眼中反而比赵国公主、齐国公主、魏国公主显得更为亲切,更贴近自己。
不过这只限于庶民,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能猜到能鸩杀大王的只能是芈女公子。即便是侍女鸩杀,背后就没有芈女公子的指使和默许?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侍女是芈女公子的侍女,如果鸩杀大王之事确实,芈女公子难逃其罪。
既然芈女公子有罪,那十二月大婚时,谁会是楚国王后?楚齐交恶,齐女显然是不可能。赵国亡国南迁,以政治婚姻论,立赵国公主为后就不如立魏国公主。还有一个就是越女,越君驺开的孙女驺橴也将嫁入楚宫为夫人。楚越联姻久矣,先君惠王就是越女所生。
这些都是猜测,以前能漏出些消息的楚宫现在是一点消息都透不出来。谁也不知道王宫内部发生了何事,也没有人知道谁会是楚国王后。除去王宫流言,这一个多月以来最大的事情莫过于发生在万里之外的一场战事:因为楚国在僧罗迦筑港,因此和海峡对面的潘地亚国起了争执,上个月,港口城邑被潘地亚国的大军重兵包围。
僧罗迦港与潘地亚国的阿拉干库兰港相近,相距不过三百余里。三百余里的距离即便在陆地上都很近,海上那就显得更近。海港自开建之日起,海峡对面潘地亚国就不许楚国海舟进入阿拉干库兰港,也不许港内商人与楚国海舟交易。
这当然不能全怪潘地亚人。熊荆在僧罗迦设港的最初地点是后世的科伦坡,距离阿拉干库兰港有七百余里,欧柘到了僧罗迦按熊荆所说在科伦坡附近圈了一片地,但在等待运输水泥钜筋工匠的海舟抵达僧罗迦的过程中,印度洋上的风暴把所圈之地的幕帐吹得一干二净。
他不得不换了一个地方,北上到僧罗伽西北角,与阿拉干库兰港遥对的贾夫纳港。这里距离阿拉干库兰港只三百里,天气良好的夜晚,阿拉干库兰港内的船只能看到贾夫纳港灯塔上发出的光芒。
僧罗迦并不是潘地亚王国的属地,在贾夫纳建港并未在法理上侵犯潘地亚王国的利益。然而在实质上,孔雀王朝统一印度以前,泰米尔人组成的潘地亚王国一直是僧罗迦人的保护人和压迫者,是泰米尔人一直南下才把僧罗迦人赶到僧罗迦这个海外孤岛。
延及后世,迁徙到贾夫纳的泰米尔人成立了猛虎组织,与僧罗迦人组成的斯里兰卡政府进行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斯里兰卡内战。
孔雀王朝分裂后,僧罗迦岛上的土王迫切需要新的保护人,楚国的出现满足了他们的期望,他们认为一个拥有巨大海舟、优良甲胄,可以跨洋贸易的王国肯定是一个强大的国家,被他保护等于被孔雀王朝保护。他们不但免费割让土地,还出人出力帮楚国修筑港口和城市。
经济利益的争夺和政治利益的挑衅,爆发战争是迟早的事情。在火炮舰队没有南下之前,主持贾夫纳港的欧柘只能尽量缓和局势。可惜了解楚国海舟航期的潘地亚人根本不给欧柘机会,伍布莱港扣留楚国海舟的消息传来后,潘地亚国就开始准备战争,力图在季风转向、新一批楚国海舟到来之前拔出贾夫纳港这个据点。
海洋越来越与楚人的生活密切相关,尤其今年楚齐交恶,县邑大市的坐贾全在等待来自印度的棉布。作为中转站的贾夫纳港被潘地亚国包围,消息在大楚新闻上登载的当日,大市布匹的价格就暴涨三十钱,隔日涨了五十钱。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后世匈奴哀叹汉朝的征讨,齐楚交恶断了丝麻布履来源的楚国,得知贾夫纳港被围攻即将失陷,也发出类似的哀叹。积粟计划实施后,楚人的衣裳布履全靠进口,现在两个进口来源都要切断,布价暴涨,
没有布匹就没有衣裳,衣裳是人的脸面,没有衣裳成何体统?一时间不管是街巷还是正朝都在议论僧罗迦,讨论是要否和齐国缓和关系。在此背景下,正寝明堂也挂出了僧罗迦地图,作战司参谋根据有限的情报分析即将进行的‘布履战争’。
一边是正在西进的汉中,一边是万里之外的僧罗迦。两幅地图摆在一起让人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当然,这只限于熊荆,庄无地、淖信等人无此感觉,他们见识过炮舰威力,并不觉得海战会输,他们担心的是欧柘撑不到舰队抵达,运输赵人耽误了最少半个月时间。
“最近几日可有鸽讯?”迁都在即,正寝的家具、帷帐很多都被拆下,堂室显得非常空旷。熊荆说话时,明堂内隐隐有了回音。
“无有。”大司马府虽然西迁,但信鸽依然飞到寿郢。淖信说完又道:“最后一封鸽讯是五日前那封。臣以为此时舰队已至僧罗迦。”
“谁能保证?”熊荆显得更成熟了。细看的话,他已经开始蓄须。虽然那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绒毛,可终究是男子的表徵。
“臣缪矣。”淖信不敢再盲目的希望。
僧罗迦港的最大问题就是士卒太少,方五十里的城池,甲士不过五百人。算上其他用的上人力,也不到两千人。两千人要守方圆五十里的城池,平摊到每个人头上有四五丈之多。至于当地的僧罗迦人,这些人听到潘地亚大军打来,就拖家带口远远的躲开了。
“蕞尔小国,竟敢攻我海港。”熊荆重重地在地图上拍了一记。潘地亚的人口不足一百万,但因为海贸的繁盛,王国极为富裕。
“臣以为此事当于塞琉古有关。”已经是十一月,海外又有很多消息传来。这些消息给了庄无地猜测的空间。“五月无勾长失讯,当月伍布莱港便扣留我国海舟,上月潘地亚人大举攻我,皆有因也。潘地亚多塞琉古商贾,此事当于塞琉古有关。
无勾长四月至埃及国,曾应诺埃及之王售钜铁甲胄于埃及,此事或为塞琉古所知,如此方夺我绿洋舰队,又扣我海舟,同时挑动潘地亚国攻我……”
“塞琉古前次与埃及大战,被埃及击败,沿海港口皆已丢失,其如何夺我舰队?”庄无地的推理并不严密,托密勒二世留下一支巨大的海军,正是靠着这支海军,埃及人才能控制地中海东岸的叙利亚地区,控制叙利亚地区能获得巨大的商税和绝大的财富,靠着这些财富,托勒密王朝才维系规模庞大的海陆雇佣军部队。
可以想象的是,一旦与塞琉古的战争战败,失去叙利亚,托勒密王朝将一蹶不振。正因如此,毕方号、鬼车号不可能被托勒密埃及所夺。楚国海舟绕过好望角从大西洋进入地中海贸易,对埃及的伤害并不致命。楚国并未掌控香料产地,没有打破现有贸易利益链的可能。与战败后失去叙利亚地区相比,埃及即便有损失,也是微乎其微的。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偶然,谁也不保证事情不是埃及人干的。也许他们眼红那两艘飞剪船、也许托勒密三世听信了谣言、也许……
“多想无益。”熊荆目光终于从僧罗迦地图上收回。距离实在太远了,通讯又是单向而非双向。他什么也不能做。“地图收起来吧。”
“唯。”熊荆一吩咐,一侧的仆臣就将地图取走,偌大的书案上只剩下汉中郡的地图。
“还未攻入汉中?”看到这幅地图熊荆也是无奈。楚军西进艰难,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夺回以前楚国汉中郡的土地——石泉以东。只有攻占了石泉,楚军才算正式进入汉中盆地。
“巴人截我粮道,汉水又皆阻塞,我军……”庄无地说起西进艰难的原因。“然则作战司已改弦更张,不再溯汉水而上,而是由夷水入巴蜀,如此里外夹击,可得汉中。”
巴人并不阵战,而是山地战、游击战,常常切断粮道,让没有舟楫的楚军不敢贸然推进。
“如此要等到明年五月夏水大涨时。”熊荆微微摇头。他知道作战司调整了作战计划,然而按新计划拿下汉中估计要到明年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