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刺客
被掩埋的废墟下,唯有几点亮光若隐若现。应无瑕走在最前,
被掩埋的废墟下,唯有几点亮光若隐若现。
应无瑕走在最前,举着夜明珠,一边四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一边清出一条好走的路来。
她身后依次跟着老人与沈欢,而戚岚走在最后,紧紧攥着反绑着段九义手腕的绳索。
此人也是幸运,虽被压住了腿,却只是皮肉伤,连骨头都未折断,此刻一瘸一拐地走着,渐渐与前面几人拉开了距离。
似是明白戚岚不会给她答案,段九义这会儿渐渐平静下来,不再追问那个问题,反而哑声说道:“真想不到,伤到那种程度你还能活着,师妹,该说你命大,还是命硬呢?”
“别叫我师妹。”
“哦,我忘了,”她轻笑一声,“你早已抛却了一身医术,确实算不上你母亲的学生了。”
“你说反了。”戚岚皱眉,“是母亲早已将你逐出师门,你与她既无师徒名分,自然也不是我师姐。”
“也是。”段九义嘆了口气,“既然你如此恨我,将所有错误都归咎于我……那当初与我共谋的大皇女呢?她已是当今圣上,你要忽视她的所作所为吗?”
戚岚睫毛一颤,默然不语。
“纵然当时是我提出了那个主意,但她也默许了,没有她的首肯,一切都不会发生,独独恨我,实在太不公平。”
“这些事不需你操心。”戚岚不悦道,“账要一笔一笔算,既然你在这儿,那就先算你身上的账。”
前方又要矮身通过一处窄小缝隙,应无瑕几人已钻了过去,戚岚正要推着她上前,却听她说道:“可惜啊,到最后,你母亲的心意一个也没有实现。”
“别用这种假惺惺的语气提她。”
段九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她希望我迷途知返,希望你悬壶济世,但可笑的是……我从不觉自己身在迷途,而你更是手上沾满了鲜血。”
戚岚眉头紧蹙,怒意渐起:“段九义……”
“但你母亲自己又好到哪裏去?你以为她是无私的圣人?哈,她一直努力医治先帝,无论如何都不放弃,可不只是出自医者仁心。”
戚岚忍无可忍:“你说什么胡话?!”
段九义慢条斯理道:“在我翻遍药王谷的医书,寻找能救姜云遇的方法时,除了最后那个药方,我还寻到了几封多年前的书信,你猜那上面写了什么?”
戚岚一怔,死死盯着她。
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这只是段九义故意扰乱她心神的伎俩,然而几番挣扎之后,她还是低声问道:“谁的书信?”
“应是药王谷的先祖吧,毕竟那落款之人也姓姜,叫做姜黎。而与她通信的,却是铸剑山庄的首任庄主,沈长和。”
戚岚心头一跳,下意识问:“上面写了什么?”
还没等到回答,不远处就传来应无瑕的呼唤:“戚岚。”
她倏然回神,抬眸看去。
女人弯着腰,从缝隙的另一边看她:“怎么还不过来?”
“这就来。”她稍作停顿,推着段九义向前,再次问道:“到底写了什么?”
“你这么好奇啊,”段九义轻哼一声,“不如求求我?”
戚岚面无表情,将刀柄重重拍向她腿上的伤口。段九义闷哼一声,险些踉跄倒地,额角渗出冷汗:“姜云岚……你年少时,可不是这般粗鲁之人。”
“我年少时,也未曾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戚岚嗓音愈发冰冷,“我耐心有限,你说还是不说?”
段九义侧目瞥她一眼,艰难直起身:“那你便好好听着。”
那是几封异常陈旧的信笺,纸色泛黄,展开时须得小心翼翼,唯恐动作稍重便令其碎裂。根据上面记载的时日,第一封,乃是名为姜黎的人写给沈长和的。
时值清晏十五年,姜黎写道:
“时至今日,我平生所学技艺,已尽数传于小徒姜圆,此后将由她留守药王谷。圆儿年少,日常若遇困阻,还望沈庄主多加照拂,若她问起我们的行踪,便说四处行医去了。”
而沈长和回道:“这是不是你师傅的主意?姜圆尚年少,你需多为她考量。这一去凶险万分,万一失手,恐会累及姜圆。务必三思,千万慎重。”
而后的一来一往中,两人继续争论着同一件事。
“此事由我与师傅共同决定,当年数条性命无辜枉死,师傅已受重创。阿鹿桓早前寄信来,告知家乡已毁,族人不知所踪,更令师傅悲恸难眠。此番种种,无法释怀。师傅苦研多年,方制出这样一味毒药,纵使杀不了她,亦可令她永受头疾折磨之苦。生生世世,恨意不消,诅咒不歇。”
“刺杀天子,此为谋逆大罪!”
“我意已决,你若想告密,便随你去。若当真视我与师傅为友……只求保持沉默,什么都莫要做。姜圆,就拜托你了。”
女人的声音缓缓落下,戚岚却一时怔住,不自觉攥紧了刀柄。
段九义轻笑一声:“以你的聪慧,应当能猜到她们当年要做何事吧?”不待戚岚开口,她便继续说道:“你药王谷的师祖,刺杀了当时的圣上啊。”
戚岚睫毛轻颤,抿紧了嘴唇。
“据我所知,‘清晏’这个年号,乃是燕朝第一位女帝的年号。彼时在她的治理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可有一年南巡途中,她突遭刺杀,一支冷箭自百丈外的林中射出,直贯心口。虽经竭力救治保住了性命,却从此性情大变、体弱多病,据说到最后都未能擒住刺客。”段九义顿了顿,声音裏透着讥诮,“可即便如此,她仍在那个位置上又坐了二十年才离世,还留下了唯一的女儿……这位陛下,当真是厉害啊。”
戚岚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段九义微微侧首,一双漆黑眼眸幽幽望向她,“那融入女帝骨血的毒,随着她的血脉传了下去,这是绵延不绝的诅咒,因此她的每一代后人都染上了同样的怪病。你那好母亲,定是也看过了那些信,明白了一切。”
于是,对姜林芝而言,坐在朝堂之上的圣上不再只是她相识多年的挚友,更是因她师祖的刺杀而无辜遭难的受害者。
她不明白师祖为何要那么做,但她认定无论如何,她的朋友都是无辜的。正是因为心中有愧,她才不愿放弃她、不遗余力想要治好她。
“这一切多么讽刺啊。”段九义嗤笑道,“若不是药王谷的师祖刺杀当时的天子,天子的后人就不会遭受同样的头疾之苦,你的母亲更不会因此而死。这怎么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戚岚攥紧拳:“可药王谷的先祖,有她们自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