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骗我
腊月时,应无瑕勉强能下床走动,随连霁一起走进了绿意凋敝的凤栖山……
腊月时,应无瑕勉强能下床走动,随连霁一起走进了绿意凋敝的凤栖山。
山林深处,是她自幼生长的院落,院旁不远处,碧水湍急,绿潭深邃,一条如白练般的瀑布自峭壁间奔腾而下,气势磅礴。院后一条小路延伸而出,曲径通幽,去往栽满松树的寒青谷。谷中枝条断裂,还留有她离开前留下的剑痕,山谷之后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则是她练习轻功的去处。
清晨的霜露染湿衣裳,女孩于拂晓时离开居所,每次呼吸都吐出白色的雾气。辽阔天幕中,一边是即将亮起的鱼肚白,一边是仍在闪烁的满天星辰,她抬头望了眼,初晨的清寒中,背后炊烟袅袅,有人吱呀一声推开门,遥遥唤道:“无瑕,不吃早饭了?”
她摆摆手,快步向前跑去:“不吃了,我去练功!”
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她数了数日子,便偷偷来到山脚。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青松下等候,看见她,顿时露出一个笑容:“圣女。”
应无瑕停在石门前,问道:“我娘还好吗?”
临禾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这是……教主让我送来的,都是你爱吃的。”
她接过包裹,提起衣摆席地而坐,随后拍了拍身旁的地面:“你也坐。”
隔着石门,临禾乖乖坐下,仰起脑袋絮絮叨叨地和她说话:“您身体还好吗?前几日我在街上看到冯素,她好像才刚能下床走路,”说着,临禾纳闷地皱了皱眉,撇嘴道:“明明只挨了二十杖,怎地她看上去比圣女还憔悴许多?”
应无瑕嗤笑一声:“她又没我厉害,自然比不上我。”
临禾弯起眼睛:“说起这个,她虽然还是舵主,但教主把她调离了白沙渡,派去其他分舵了。”
“是吗?”
临禾连连点头,其间想起什么,又兴致勃勃道:“还有一件事,盟主剑和之前被我们擒获的那几位武林盟弟子,教主准备送回去了。”
应无瑕一愣,抬起眼睛:“送回去?”
“不是白送回去。”临禾解释道:“教主放走了其中一个人,让她给武林盟主带了封口信,剑和人都可以送回去,但作为交换,武林盟的势力也要退出蜀州,再不准干扰魔教的正常营生。”
“他们答应了吗?”
“还没呢,不过教主说,以后她也会给魔教弟子定下新规,比方说,不许滥杀无辜,不许无缘无故作恶,不许凭着自己的身份在苗野横行霸道……”
应无瑕哼了声:“这算什么新规?我本来就是这么做的。”
“圣女是圣女,其他魔教弟子又不是这样。”
听到这话,应无瑕忽然沉默下来,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小时候,其实也很坏。”
临禾傻乎乎看着她:“嗯?”
“我小时候,不喜欢去蛊窟打架,”她顿了下,道:“所以有一次,我提前准备好了含有蛊毒的点心,在进入蛊窟前分给了她们。”
这可是圣女分的点心,无一例外,那些孩子们诚惶诚恐,欣喜又激动地接了过去。
“进入蛊窟没一会儿,她们就毒发了。”女孩淡淡道:“虽然死不了,但痛苦万分,如肝肠寸断。”
“事后,没有人责怪我,因为我是圣女,只要能赢,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只有师傅……只有师傅很生气,带我回山裏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之后,她当着我的面服下了那种蛊毒。”
临禾眨了下眼,愕然道:“什么?”
“蛊毒没一会儿就发作了,我急着去为她解毒,可她不许,她要我站在那裏看着她,看她经受了怎样的痛苦。”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应无瑕睫毛轻颤,心头又止不住发酸:“她说,她是我的师傅,我干出如此下作之事,是她教导不周。日后,我如何对待那些无辜的孩子,她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自己。”
临禾抿紧唇瓣,竟不知要说什么。
她见连霁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女人都是笑眯眯好脾气的模样,她可想不到连霁会如此冷厉决绝,对自己下手也毫不留情。
应无瑕嘆了一口气,道:“我以前不明白,明明魔教本就奉行弱肉强食的规则,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师傅为何会那么生气?可师傅说,我当然可以暗算、可以偷袭、可以不择手段,但这些手段,不该用在比我弱小的人身上。”
临禾忍不住攥紧拳头:“可这样做真的值得吗?圣女追求光明磊落,对武林盟人心存仁慈,可劫剑之行,却受了这么重的伤。”
应无瑕轻笑道:“有什么不值得呢?最后,我们不还是安全回来了?”
“那还不是因为……”话说到一半,临禾忽然闭上嘴,小心翼翼看向她,果然,应无瑕也垂眸看向她,眉头轻轻蹙起,面露犹豫:“最近……有消息吗?”
临禾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
女孩沉默片刻,紧紧抓着包裹,仿佛在寻找一丝安慰:“没事的,或许……只是在路上耽搁了。”说完,她拍了拍衣摆,慢慢站起身,神情却忽然低落了许多:“谢谢你来送东西,回去吧。”
临禾慌忙站起身,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声道:“圣女!半个月后,我还会再来的!”
女孩抬手晃了晃,算是应答。
日升月落,白驹过隙。渐渐地,屋畔潭水凝冰,林间也不再有野兽觅食的踪迹,山中万籁俱寂,雾凇沆砀,应无瑕依旧顶着清晨的霜露外出,黄昏归来时,挂在肩上的背篓裏则装满了可以生火的干枝,为师徒二人增添一份暖意。
数九寒冬时,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夜幕下树枝断裂之声隐约可闻,与凛冽寒风一同潜入她单薄的被窝。待天光大亮,地面那层薄薄的积雪便被她的剑风轻轻荡起,少女身影纤细,于漫天飞雪中轻盈起舞,犹如银蝶翩翩。
刷地一声,一点寒光从她手中刺出,应无瑕浓密的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雪花,碧眸却愈发明亮。练至酣畅处,她长剑一挥,带起一片雪雾,整个人便融入了这片银装素裹中。
雪停之后,临禾如约而至,费尽心思地与她聊着外面发生的琐碎日常,直到最后,才以几乎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应无瑕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轻声回应:“我知道了。”
言罢,她转身离开。
可下个月,下下个月,这个答复始终不变,少女披霜挂露,一次次自山中赶来,神情逐渐由失落变得愤懑,又由愤懑变得难过,慢慢地,所有的情绪终归于一片宁静,宛如冬日湖面,再惊不起一丝波澜。
冰雪消融,山中春意悄然绽放,草长莺飞,正是人间四月天。身形又抽高一截的应无瑕伴着绚烂春花行走到山脚,一头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被简单扎成辫子,柔顺地垂在脑后,消瘦的脸庞也逐渐褪去稚气,显露出精致深邃的弧度。
临禾刚扬起笑脸,想要像往常一样与她分享些琐事,就听女孩冷清道:“有消息吗?”
她怔了下,几乎不忍再说那个答案,可面对着女孩仿佛洞察一切的碧眸,却不得不艰难回答道:“没有。”
应无瑕眨了下眼,沉默地点点头。就在临禾以为她又要转身离开时,女孩却唤了一声:“临禾。”
临禾一喜,连忙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