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太子回京了吗?
所以问题出在最后那一百里,既然没有大雪,行程就不会被耽误。一百里撑死走四天,那剩余的三天在忙些什么,就值得玩味了。
只是不能动声色,更不能在没有查明之前大肆宣扬,否则落马驿有可能残留的线索,会立时被清扫干净。
眼下东宫左右卫率府被扣住了,帐下的人不得离开,要找人出去承办很难。自然想了想,想起元白临走前,安排护卫王府的那队人马,不在宫中,行动相对也自由。但想调拨多人出去查访,几乎是不可能的,城门必定经受盘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消息送到滑州,官家不召元白回来,就是给了他回旋的余地。只要她这头能找出根源,他有目标地去查探,不必费太大工夫,就能将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
于是把天气奏报和行程册子卷起来,仔细封存好,交到詹事手上,“还要劳烦詹事,派个机灵的内侍,上曹门大街辽王府去一趟,把这些东西交给盛都头。嘱咐他,去徐国公府找我二哥哥谈临嵩。我二哥哥任都水使者,汴京一带的水利漕运都归他管。汴河每日要开水门,让他借着督查的名义,把盛都头带出陈桥门。出了内城,往外就可畅通无阻,殿下见了这两卷奏报,就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
詹事紧紧将奏报藏在怀里,“请太子妃殿下放心,已然有了头绪,就算千难万难,也一定将凭据送到太子殿下手上。”说罢震袖,深深朝她行了一礼。
能得三品大员如此礼遇,是考验过人品与办事能力后,给予太子妃的最高肯定。
自然舒了口气,看詹事匆匆走出殿门,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其实并未真正放松。
东宫人员的行动必定也受齐王监视,他很愿意看他们在汴京城内作困兽斗,反正一切尽在掌握。但若是要往城外去,他绝不能够容忍,因为一旦接触了郜延昭,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控。他的一切手段,只在郜延昭不在的情况下,才能毫无顾忌地施展。
现在她就等着消息,跪求老天爷,让盛今朝顺利地走出内城。
天上下着雪,雪沫子在灯笼的映照下,盘旋出风的走势。她在门前站了好久,直到长御上来劝说,方才恋恋不舍返回内寝。
然而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迷迷糊糊刚合上眼,就做了个梦,梦见盛今朝被齐王拿住了,身上的奏报也被截获了。她惊得翻坐起来,这下子再难睡着了,一个人呆呆坐到了天亮。
转头看时辰,水门该开了,能不能安全出城,成败就在此一举。
她起身在殿内等消息,每时每刻都觉得异常难熬。终于等到巳时前后,宫人向内通禀,说直学来探望太子妃娘子了。东宫官署虽然停摆,但因她刚生产不久,并不限制父母来探望。
谈瀛洲快步进了新益殿,压声道:“办成了。二哥儿让我带话给你,亲眼看着盛都头跨马朝城外去了,让你不要担心。”
自然到这时才觉心头重压卸下了一半,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
谈瀛洲见女儿这个样子,必然是心疼不已,切切地叮嘱她:“才出月子,身上还虚着,千万要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元白是干实事的太子,不是仗着官家宠爱,浪得虚名的储君,他的能力,难道你还不放心吗?眼下什么都先放一放,你能做的都做到了,余下交给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倘或这种明打明的构陷都能立住脚,那世上便没有公道可言了,是不是?”<
自然点点头,强撑了许久,在父亲面前潸然泪下,哽咽着说:“我知道他身在其位,一定会经受很多摧残,但就是心里难过得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谈瀛洲叹了口气宽慰她,“所以太子妃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要经受磨炼,你何尝不要跟着捶打。只有见识过朝堂险恶,懂得驾驭人心,夹缝求生,你才有资格,昂起脑袋站在他身边。他宠你爱你,你也要用自己承担重任的能力回报他,否则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我谈家的姑娘,可不是只会吃喝,只知道哪家酒楼脚店,点心做得好的庸才。”
自然忍不住笑出来,“爹爹这是明夸暗贬,我听得出来。”
谈瀛洲微微露出一点笑意,“爹爹是实心夸你,你没有自乱阵脚,已经做得很好了。”说着朝东厢望了望,“哥儿好不好?大人这头出了点纰漏,可千万不能疏忽了孩子,那么点小人,正是需要关爱的时候。实在不成,让你娘娘进宫来陪你,有什么事,你们也好商量商量。”
自然摇了摇头,“别让娘娘看见我坐立不安的模样,进来了只有徒增烦恼。爹爹带话给家里人,我和哥儿都好,让大家都不要着急,我料再等上二十来日,一切必见分晓。”
谈瀛洲说好,“且稳住,人慌了容易出乱子。腊月里宫中仪式多,元白既然还在太子位上,你就要撑住东宫的体面。应该你出席的场面,如常地周旋应付,切勿哭丧着脸。好好打扮,穿得鲜亮,那些想害你的人,最喜欢看你一蹶不振的样子,千万不能让他们如愿。”
自然说是,重新振作起精神,目送爹爹离开东宫。
她也谨记教诲,权当元白是出去公干。接下来的时间专心照顾凌越,其他零碎的传言,便不去打探了。
然而看似清醒,实则浑浑噩噩,还没察觉,转眼已到了小年。
长御提醒她,今天要入内廷,行祭灶仪式。宫里祭灶不似寻常人家,摆两盘饴糖、蜜煎,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就行的。宫中的仪式由光禄寺承办,翰林院写祭文,求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礼仪更为严谨隆重。
上年祭灶是太子主持,今年人不在京中,只好仍由官家率领族中男子进行。
献上金箔点缀的饴糖,还有檀木雕成的刍马,行祭灶仪式时,女眷是不用参拜的。因此自然随众在睿思殿内等候,等广圣宫中的大典举行结束,内廷还有一场盛大的宴饮,届时内坊以雅乐助兴,大家聚在一起吃馎饦,提前感受一番过年的气氛。
当然每逢过节,宫中照例要赏赐臣子,太后和皇后去查验灶糖和消夜果是否分装完毕,另检查每一只锦盒上,是否都附上了御书吉语。自然便与各阁娘子及族亲们,带着年长一些的孩子,分吃蜜煎和糖糕。
小年夜的照虚耗,比之大年夜有过之而无不及,宫中各处点燃巨烛,数百盏琉璃灯替代普通灯烛,彻夜通明,把黑夜中的宫廷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在一片祥和中漫谈说笑,自然虽极力扮得从容,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旁人的目光和私底下的窃窃私议,终究是无法避免的。
“四嫂,我要吃那个胶牙饧。”皇后所生的南阳公主在她身边,因供桌比平常桌案高得多,够不着最里面的那排供果,只好向她求助。
自然牵着袖子给她取来两个,另分了长公主的孙儿们几个,正问他们好不好吃,齐王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旁。
“弟妹这阵子受苦了。”齐王妃带着悲天悯人的语调,目光也满是同情,“才生完孩子不久,四郎就出了这样的岔子,我要是你,那得多着急啊!早前人人羡慕谈家五姑娘,说嫁得太子一步登天,往后人前显赫,贵不可言,谁知还没到一年,就闹如此收场,想来也凄凉。你说当初要是干脆嫁了五郎,五郎那没心眼儿的,虽无大出息,但有太后护着,日子终归安稳。不像现在,提心吊胆等三司最后的呈禀。眼下又恰逢年关,三司官员们怕也把案子搁置下来了,这一拖延,不知拖延到什么时候。”
自然并未被她激怒,淡然说:“案子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倘或不是东宫的错漏,查出背后栽赃的人,就算想大事化小,也绝无可能了。代州军营里冻死三十七人,大嫂知道吗?□□,是人祸,闹出人命来了,可不是好顽的。”顿了顿复又问,“大嫂,你与大哥哥,相信元白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齐王妃一哂,“我们自是不相信的,但证据摆在眼前,那些劣质的冬衣上,全绣着东宫织造署的签印,由不得我们不信啊。虽是骨肉兄弟,但仍要以军民为本,倘或真是四郎做的,那也太令人失望了。再者,听说四郎在官家不知情的情况下擅离职守,官家龙颜大怒,说要将他捉拿归案呢。你今日还能参加小年夜送灶,多亏官家宽宏大量,要照常理来说,你连东宫的宫门都出不了,合该送回辽王府禁足,等着官家的最后发落才对。”
自然笑了笑,“看大嫂咬牙切齿的模样,这案子要是由大嫂来审,怕是恨不得要将我们推出去斩了。”
结果齐王妃并不避忌,顺口道:“可不是,我生来最恨贪赃枉法的人,哪怕是亲兄弟,也不得不大义灭亲。”
“还没查明就大义灭亲?”平原大长公主在一旁听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插了嘴,“是你过于大义了,还是这亲情本就不值钱?”
一句话引得自然和齐王妃都转过头来看,见是长辈中的长辈,齐王妃的气焰顿时萎下去不少。
“我们说笑呢,姑祖母怎么也来凑趣。”齐王妃赔笑道,“这不是担心四郎吗,听说他未得调令,擅自离开了滑州,就算要自证清白,也得听官家的示下吧。”
“你要是受了冤枉,你比他还急呢。”大长公主道,“自己就是督查制勘院的,什么案子没见过,何必等着旁人拉扯。”
“那没准儿……不是去查案了呢……”齐王妃脸上挂不住。
“不是查案,是跑了啊?”大长公主道,“皇位不要了,妻儿也不要了,畏罪潜逃?不是我说,你自己裤子都一条腿儿,就别忙给人做裁缝了。年后要就藩,东西收拾完了吗?不是说病着吗,拉老婆舌头,我看你一点没落下。”
齐王妃被挤兑得面红耳赤,这时候南阳公主还火上浇油,仰脸问:“姑祖母,拉老婆舌头是什么意思?”
平原大长公主说:“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瞎往里头凑。”
这下齐王妃的脸拉得老长,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便走开了。
自然言行举止虽得体,可心里愈发难过,一时恹恹低下了头。
平原大长公主道:“享得了荣华富贵,也要经得住别人背后使坏。好在使坏的人不怎么聪明,以元白的手段,定能妥善解决的。太子妃要是因齐王妃这两句话就乱了方寸,那也太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