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十日当归。<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二十七日。
自然闺阁中的逍遥日子,好像要过到头了。
一般太子妃学礼,须得经过十来个月的教化,从礼法到仪轨,从心术到实务,其中有千万门道,要逐一梳理参详。好在教导嬷嬷是郜延昭派来的,对她并不严厉,但因为条款实在太多,就算笼统教授一遍,二十七天时间,也还是有些匆忙。
他走前叮嘱过,让她只学习大婚礼仪就可以,这是他的体恤,自然却并不认为可以简省。她是个较真的人,读书时候就爱钻牛角尖,对待将来很有可能出现的难题,也必须预先了解,做到心中有数。
因此小袛院的院门关了起来,她对四位嬷嬷说:“请嬷嬷照着宫中规矩,严格教导我。时间虽赶了些,辛苦一阵子,将来受益无穷。”
四位嬷嬷来前,得过太子特意的吩咐,说不让太子妃过于劳累,做做样子就成了。本以为公府上的贵女,必定娇惯吃不得苦,哪知道见了人,惊人的美貌之外,也有不同于一般姑娘的恒心。
典仪嬷嬷看了看另三位,仍旧有些迟疑,掖手道:“五姑娘是老太君养大的,当初老太君在武成皇后跟前侍奉了两年,宫中规矩了熟于心,何需我们教导。但姑娘发话要学,奴婢们不敢违逆,只是有话要预先言明,时候紧,条条框框又多,只怕姑娘辛苦,万一伤了身子,奴婢们吃罪不起。”
自然便宽她们的怀,“我心里有底,再苦能苦得过外面劳役的百姓么?若是学规矩都喊苦,那我自己应当脸红才对。”
这话撞进嬷嬷心坎里来,实务嬷嬷遂又提醒了她一句:“太子妃内彰懿德,外辅储君,是未来的国母。因此不单体态礼仪要学,还有文书、经济、人事、雅艺、佛道等,数不胜数的繁文缛节,姑娘不怕吗?”
自然说不怕,“只怕嬷嬷们忌讳,不肯教我真本事。”
她有这样的表态,一切便稳妥了。四位嬷嬷向她福身,“那么从今日起,奴婢们便倚老卖老,斗胆在姑娘面前献丑了。”
嬷嬷们办事有条理,先把时间规划好,二十七日平分成四份,一个人领六日。余下两日考校,一日备嫁,算下来日子刚好。
征得太子妃的同意后,就开始按照计划进行教授。这是一场硬仗,汹涌的课业扑面而来,按照嬷嬷们的设想,太子妃志向虽然高远,却也未必能坚持到最后。
无论如何,先试过再说。
先是典仪嬷嬷教导立身之本,手把手地传授细节,“宫廷礼仪十分重要,有时候站错了位置,都是灭顶之灾。典礼仪轨分三步,朝觐、祭祀、宫宴。朝觐面圣和谒见太后,三跪九叩的时辰方位要知道,辞谢恩典时,伏拜下去说‘妾德行浅薄,忝蒙天恩,战兢拜受’,这不是自谦,是规定的句式,不能有错漏。”
自然说是,按照嬷嬷的指引练习站位和叩拜。有时候弄错了,闹得嬷嬷们发笑,但嬷嬷们有耐心,只管开解她:“礼仪繁琐,不单要有好耐心,也得有好记性,姑娘已经学得很好了。”
接下来是祭祀,练习执圭焚帛。太子妃要熟记献帛、初献、亚献的二十多处站位变化,背诵历代贤后祭祀祝文。这一套下来,实在不比念书时背诵四书五经强。
至于宫筵礼仪,对自然来说就比较轻松了,举箸不逾盘中线,持碗龙含珠,持匙凤点头,下箸无声,吹不扬波,平时家里就是这样要求的。唯一不同之处,是得应对命妇们的敬酒,细节要求很高,连颔首的弧度都须控制得当。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二十一日。
典仪结束,到了实务嬷嬷引导东宫理政的时候,作为未来的皇后,须得熟知文书鉴处、内廷经济、人事权衡。
厚厚的一摞文书搬到自然面前,实务嬷嬷说这是尚宫局呈报的六局二十四司简报。蘸好的朱砂笔送到她手上,嬷嬷引领她批注,“用最简单的字,办最要紧的事。没有异议写‘可’,不喜欢就说‘宜缓’,不答应则批‘再议’。”
自然捏着朱砂笔,笑道:“官家批阅奏疏也是这样吧!”
实务嬷嬷说可不是,“朝堂之主理大国,后宫之主理内政,肩头都担着很重的责任。姑娘在府里,八成已经学过管家理事了,接下来的内廷经济与执掌中馈差不多,核算东宫用度,要生出一对火眼金睛,看穿虚耗、冒领、结余转兑的关窍,别让那些奸猾的黄门钻了空子。”
这点倒也不难,她帮着祖母和娘娘核对过家里的账册,甚至连表兄的王府账目,她也经手过。至于内廷的人事,嬷嬷说须熟记各宫有品级女官的家世背景与渊源,同她弄清汴京城中达官显贵们错综复杂的族亲姻亲关系,是一样的,早有经验。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十五日。
说实话,这么多天下来,确实累得不轻。不是身体上的乏累,是心累,总觉得有座大山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早晨起身,樱桃替她梳头,她坐在铜镜前还有些犯困。昨晚背禁中的语讳,脑子都快搅成浆糊了,直到四更天才睡着。梦里还在回忆崩逝应该用什么借代,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山陵损”。
说起山陵,她就惦念起他来,这一去快半个月了,不知陵寝修复得怎么样,一切到底顺不顺利。
白天跟着固位嬷嬷习学言讳禁忌、应变机锋,还有辅弼储君的礼数,晚间去葵园昏定请安,爹爹带回了朝堂上听来的消息。
“这次的事,看来不简单,地动山崩,崩出一个三百人的隐户村落。这些人不在官府的户籍造册里,全是壮年汉子,个个凶悍警觉。”爹爹撑着膝头叹息,“太子带领的人马不够,奏请官家,命当地节度使抽调兵力围捕,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自然心头打突,虽然不言语,但眉心紧蹙了起来。
老太太见了忙安慰她,直说不怕,“他这十年在军中,仗都不知打过了多少回,跟前还有贴身的护卫,安全必定是无虞的。”
自然怕长辈们为她担忧,压下愁绪笑了笑,“乍听很吓人似的,细想也没什么好怕的。壮年的隐户,且人数不少,会不会是边塞的逃兵躲避追捕,藏进了深山里?”
谈瀛洲点头,“大有可能,不过究竟是什么来历,还得拿住了详查。”复又吩咐自然,“一有消息我就带回来,你不要分心,好好学你的规矩。”
自然应了,可心总是悬着。有时候神游太虚,嬷嬷得叫上好几遍,她才能回过神来。
固位嬷嬷见她这样,酌情道:“姑娘心里有事,或者习学暂缓吧。”
她摇头说不必,“时间定准了,不能半途而废,嬷嬷只管传授就是了。”
固位教的是后宫生存之道,比方奏对留白,和谏不过三、劝存体面的话术。她学到这里,才明白内命妇们哪来那么多的游刃有余,其实人人都受过这样的教导,应对各种场景,有最稳妥的隐忍退让手段。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九日。
她的宫规学得倒还算顺畅,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再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自然越来越牵挂,简直有些寝食难安。以前总觉得闺中岁月静好,一家人无波无澜地生活着,就算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可以四两拨千斤地解决。然而有人漂泊在外,这种牵挂怎么解决呢,有时候吃着饭,人都要发呆了。
这天勉强集中起精神,跟着懿德嬷嬷学雅艺淬炼。皇后亲蚕礼乐练至第七段时,箔珠从外面进来,脚步匆匆呈上一封信,“姑娘,您快瞧。”
自然忙展开看,信笺上只有短短几个字,“险已平,十日当归,勿念。”
她忽然觉得紧绷的心神一下子松懈下来,捏着信纸长出了一口气。
大约是乍然放松的样子太明显,惹来懿德嬷嬷打趣,“看来姑娘总算能静下心了,再坚持两日,后宫四艺就学完了。”
希望就在眼前,立刻打起精神,习学最后的医理养生和佛道修心。
医理是根据《延年方》,掌握二十四节气对应的药浴配方,和基本的脉象初判。佛道则是晨诵《仁王护国般若经》,深切体会《道德经》中的“治大国若烹小鲜”,及“无为而治”的后宫治理之道。
终于终于,二十四日的课程全都结束了,这番折腾下来,自心看见她都大吃了一惊,“五姐姐给折腾坏了,脸都小了一圈。”
但很值得,该学的东西她都学会了,就如同荷包里藏着钱,你可以不用,但紧要关头得掏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