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玉华醒醉。
不过今年的雪,是不是来得晚了些?窗前的腊梅要有雪衬托,才开得孤高清冽。
都说冬天萧索,其实并不是。冬日里有很多有趣的事,比如在厅堂里搭建纸阁子取暖焚香、吹着寒风在湖中破冰游船、或者冷月里看社火、在瓦市消遣等等。
闺阁姑娘,最是急切地等待初雪,所以几乎每天睡前,都得看一眼天象再上床。如果今晚天幕上没有星月,那么半夜里就有很大可能会下雪了。
也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自君成婚的前一晚,刮了整夜的风,早上一推窗,发现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自然欢喜不已,赶忙穿衣裳,刚穿了半边,自心就冲进来,抱着她的小铜碗吆喝:“五姐姐快起来,咱们去墙根上扒雪。”
自然匆匆穿鞋,边穿边问:“你打算制什么香?”
用得上初雪的香方有好几个,譬如雪中春信啊,雪中龙涎什么的。
自心这回有她的主张,“我要制玉华醒醉香。等到姐姐出阁的时候,带到夫家去。窨藏过明年夏天,就可以拿出来熏了。”
玉华醒醉香啊,做起来倒是要费一番功夫。不过自君大婚事宜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只余一些琐碎的细枝末节要完善。今天是她在娘家的最后一个整日子,姐妹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自观又回不来,自然和自心便带上器皿,上竹里馆邀约自君去了。
自君彼时刚试完礼衣,崔小娘正给她收拾贴身的小衣,连卧房内穿的软鞋和厚足衣都没落下。母亲对女儿出阁,常怀忧虑和伤怀,自然和自心进门时候,见崔小娘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她们停住了步子,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崔小娘笑着掖掖眼睛,招手道:“五姑娘六姑娘,快进来,外头冷,进来暖和暖和。”
姐妹俩方才脱了鞋进去,崔小娘忙着张罗起来,“中晌别回去了,在这儿吃饭。你们四哥哥刚叫人送了只兔子回来,中晌咱们吃拨霞供,雪天里热乎乎的,最是相宜。”
说起吃,那可是永不褪色的话题啊,新鲜兔肉涮一涮,鲜味顶破天灵盖。
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各自吩咐身边的女使,回去把珍藏的酒和大酱取来。回头边赏雪景边喝酒吃肉,那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
等一切安排好,这才有空环顾四周,备嫁的闺房里,到处堆着用大红绸缎缠裹的包袱,和一摞摞精美的锦盒,看上去简直有些陌生了。
自君笑道:“眼下乱糟糟的,等装车了就好。”说罢看见她们手里的铜碗,一下就知道她们所为何来了,“后院梅树上的雪积得很厚了,你们等等,我披件斗篷,和你们一块儿去。”
自然赶忙阻止了她,“天寒地冻的,明天你就出阁了,这时候可不能伤风。你在屋子里看着,我们去,装满了就回来。”
自心扭头问:“四姐姐这儿有没有蒙顶石花?替我们备上一两。”
自君明白了,“要制玉华醒醉香吗?蒙顶有,沉香也有,你们取雪回来,炉子和银盏我都给你们备好。“
闺阁里的姑娘,说起制香都是半个行家,因此配合得很好。有自君断后,自然和自心戴上了红毡帽,就冒雪跑到园子里去了。
探出臂膀刮梅枝上的积雪,袖子大,手腕子裸露在风雪里,转眼冻得发麻。但却很快活,雪沫子稠密,迎面吹拂在脸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手忙脚乱攒够了两碗,赶紧跑回来拍掉身上的雪,这时自君的红泥小火炉已经生起来了。
关于她们要做的香品,今天只是前期的准备,过程并不繁复。先用雪水煎茶,茶香生发即离火。用细纱布滤净茶叶,把所得的茶雪水装进银铫子,再将沉香、梅花和白檀一同浸泡进去,就行了。
剩下的工序,留待九天之后。这九天里得每天摇晃器皿,让沉香段充分吸足香气。等到九天之后开封煮沥,接下来阴干、初研、收香、窨藏。反正制作这种精细的东西,就得有耐心,而姑娘们有的是时间消磨,岁月就是从这些精致细微处,一点一滴流失的。
盖上盖儿,密封好,该忙的都忙完了,余下无事可做,大家就坐在窗前品品茶,吃吃点心。
自君临要出阁了,有些伤感,“我早前和妹妹们疏远,等到亲近时,却要嫁出去了。总觉得娘家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很是舍不得爹娘和你们。”
自然则宽解她,“反正嫁在城内,逢年过节都要回来的,想见随时能见上。”
自心说就是,“现在嫁出去,带回来一个姐夫,等再过两年,还能带回外甥外甥女,家里人口更兴旺了,那多好!”
说是这样说,不免仍有愁绪啊。托腮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自君嘀咕着:“明天是正日子,怕是越发冷了。”
“不怕。”自然说,“娘娘托人赶着做了小手炉,说是只有柿子一般大小,回头就送过来。到时候捧在手里或是装在袖子里,冷了捂一捂,不多时就到郡侯府上了。”<
自君含笑点点头,“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全。”顿了顿复又问自然,“听说宫里规矩严得很,会有管教嬷嬷来教你怎么走路,怎么行礼磕头?”
自然说是呀,“先前会亲宴时,祖母和娘娘就在家教过我了。听说王妃也是一样,大婚前得学礼仪,防着重大场合下御前失仪。”
所以帝王家这碗饭不好吃,自君道:“我和二姐姐运气不赖,及笄后还在家赖了两三年呢,你出阁匆忙,祖母八成心疼坏了。不过我瞧着,许给太子比许给表兄强。太子是个可靠的人,不像表兄猴顶灯似的,总也长不大。”
自心忙着吃乳糖圆子,抽空插了句嘴,“表兄昨天上金家提亲去了,明天四姐姐成亲,他怕也来不了。”
自然和自君都很好奇,“你怎么知道?”
自心道:“我昨天出门买竹刀,预备正月里扎兔子灯用。走到浚仪桥街,看见秦王府的车马正往梁门送聘礼,有人说金家姑娘怀了身子,所以才着急过定的。”
自然和自君面面相觑,虽然猜测很大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君摇头叹息,“好在爹爹退亲的话没落到地上,否则他那里吹吹打打又和别人下聘,叫外人怎么笑话你!哪怕错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免被人说得弃妇一样,想想都窝囊。”
自然摸了摸脑门,“他们这么着急,恐怕婚期定得也近。回头日子别又撞上了,一道会亲,一道谢恩,那可就尴尬了。”
“尴尬什么,要尴尬也是表兄。”自心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开怀道,“最好能遇见他,让他管你叫四嫂,羞也羞死他。”
自然虽也怨他不干人事,但从小毕竟有交情,长大了玩儿得也很好。她永远记着他上外埠去,不忘给她们捎狐裘特产的情义,要不是失了太子之位,他心有不甘,也不会渐渐走歪了路,表兄妹弄成现在这样。
“罢了,不去说这糟心的事了。”自君给她们斟饮子,“小寒时节,得喝红桂甜酿茶,喝了暖心暖胃,走出屋子也不怕冷。”
这里正端起杯子,门廊上有女使往屋里递了一封信,说是从外埠寄来的。
自君不明所以,想不起来外埠有什么旧相识。嘴上问着:“外埠哪里?”一面低头看信封上的字迹。
女使道:“信使送到门上,说是明州来的。”
自然和自心听了,心头顿时一跳,胆战心惊望向自君。
眼看着要出阁了,这时候她要是犯糊涂,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结果自君连信都没拆,随手投进了火盆里。
火舌翻卷,把信吞没了,自君垂眼看着,淡漠道:“你们别怕我又受他调唆,我现在只余懊悔,恨自己以前怎么这么傻,因他教书教得好,就看上他了。倘或他有真心,我不是个贪图富贵的人,我可以跟他过清贫的日子。可就是这么一个没前程没家业的人,连起码的道义都没有,如今回头想想,遇见他真叫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