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皇太子妃。
众人都散了,自然今晚留在葵园,祖母还有话要叮嘱。
天寒日短,太阳早早下了山,葵园内外已经掌起了灯。祖孙两个坐在灯架子下,祖母每月里有几天是吃素斋的,搬了一张小圆桌,搁在罗汉榻上,清淡的饮食,大抵是粳米粥配上莼菜笋、糟瓜齑。祖母说人不能一直大鱼大肉,不是钱财消耗的问题,是自身能不能承受过多福泽。像现在这样,吃过山珍海味,也欣赏清粥小菜,摆着一颗平常心,遇见什么事都不用慌张。
自然拿银匙,慢慢舀粥喝,抬一抬眼,就见老太太正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祖母一定是舍不得我了,是么?”
老太太唏嘘,“你和君引定亲,我总觉得你不会走远,仍旧能回来。可这次不一样,太子和君引不同,他这里不会出变故,定下就是定下了。想再留你两年的指望,算是彻底断绝了。”
这话说得自然心酸,探过去牵了牵老太太的手,“我还是祖母的孙女,还是爹娘的女儿,不因定亲嫁人,就断了回家的路。祖母瞧,大姐姐和二姐姐不是还回来吗,带着姐夫们一起,家里比以前更热闹了。”<
老太太笑着说也是,“我是预先愁起来了,唯恐东宫规矩重,你嫁过去了,不得自由。不过人啊,享多大的尊荣,就要担多重的担子,哪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咱们先前还商议过,一旦退了亲,就加紧说合亲事,结果到底没能算计过人家。既然如此,索性就坦然些吧,该是你的命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下去。只不过比之寻常的亲事,这门亲事要耗费你更多心血,嫁个普通的姑爷,你撒娇耍赖都不打紧,但面对太子,是夫妻更是君臣,要时刻保持敬畏之心,哪怕人家偏宠你,也不能乱了分寸。”
这是祖母教授夫妻之道,没什么可害羞的,要字字句句记在心上。
老太太语调缓缓,说得仔细,“为什么呢,因为偏爱是穿堂风,来去不由人。朝朝暮暮下,牙齿磕着舌头的时候多了,他今天宠你,明天也可以怨你。所以女子必须自立,单单宠爱不够,还要他敬你。你要稳握内帷,平衡东宫与朝堂的关系,病苦不外露,委屈不轻诉,危难时定局,踌躇时点睛,蓄德望于无形……”如此多的条条框框,说得老太太也觉灰心。最后只能抚抚她的鬓发,叹息道,“太子妃重在脊梁,不在钗环,要想做到,何其难啊。早前总有人为师家姑娘可惜,其实大可不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倒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娘家有家底,自己有诰封,就算腿脚落下残疾,体面尊荣都在,也不愁将来婆家苛待。”
自然抬起眼,讪讪说了实话,“太子和师家姑娘退亲的内情,祖母还不知道。其实他们俩打从一开始就商量好了,时机合适就各奔前程。师姐姐的腿没断,好好的,上回我和自心去瞧她,她蹦错了腿,被我们撞破了。”
老太太听完,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太子运筹帷幄,从未打算放弃。而君引这糊涂虫,被人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走在人家的计划里。这下子好了,婚约解除了,又跑到外面去巡检什么驻军,再过一阵子,怕是就要被打发到藩地就藩去了。
算了,不去想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吧。老太太只是感慨,如今的年轻人对情竟能这么执着。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便头也不回坚定执行的人,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只是她这孙女,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孩子。从她父亲带回消息到现在,她行止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没有喜形于色,也没有懊恼彷徨。
老太太仔细打量她两眼,“你不是喜欢着他吗,他向官家求娶了你,你心里高兴吗?”
自然这才显出一点赧然之色,在祖母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点了点头道:“高兴,遇见了不用再刻意回避,说上两句话也不用偷偷摸摸了。不过我也发愁,怕自己无法胜任,更没有做好准备,站在他身后。还有不骄不妒,我得装一辈子,想起这个,就没有那么高兴了。”
老太太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她的顾虑,叹道:“女子生来就吃亏,为了家宅太平,哪个不在装!不说外面的,就说家里人,你爹爹有两位小娘,你母亲心里不难受吗?闻莺怀着孩子时,你哥哥闹了这么一出,她心里不委屈吗?还有祖母,你大爹爹先后纳了三个妾侍,除了已故的颜氏和青阳氏,现今活着的还余一个齐氏。不过是祖母动用了些手段,把她发到田庄上去了,当年那齐善楚可是你大爹爹心尖上的人,我何尝没有经历过妻妾之争,何尝就活得一帆风顺。所以世事如此,你要学会开解自己,得意时不要将希望堆积得太高,这样崩塌的时候,才不会砸伤自己。”
这都是经验之谈,真正疼爱你的人,不会教你如何硬着头皮和世道抗争,只会教你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自然说是,“祖母的话,我记下了,相敬如宾总没错。我自己也思量过,老是提及小时候,其实已经十年没见了,哪里来那么多的旧情义。”
祖母却摇头,“倒也未必。庄献皇后走得早,他十二岁就去外埠历练了,十二岁的孩子,该是吃了多少苦,才熬到回京封王,执掌制勘院。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所以他不与任何人亲近,尤其怀念小时候母亲在世时的时光。你恰巧在最后那段时间出现,他就记住你了,加上你长成大姑娘,心性没变,才让他打定主意要娶你。旧情是有的,但他事先必定观察过你许久。这种走政途的人,手上握着乾坤,糊里糊涂情根深种,岂不招人好笑!”
自然吃了一惊,“他还查探过我?”
老太太道:“娶妻娶贤,总角情谊虽珍贵,却也不能凭此捆绑一生。等将来真嫁了他,你记着庄静贤惠不可少,但过于木讷没有情趣,也是要不得的。世间的福气,首先在于懂得拿捏分寸……”见她还是呆呆地,摆手道,“罢了,往后相处起来你就知道了。今天时候不早了,洗漱过后就睡下吧,要是赶得及,明天赐婚的诏书就该来了。”
自然应了声,回到她的小寝内,女使已经预备好了热水。梳洗过后躺上床,祖母和她说的这些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温习,很多是只知其理,不知究竟应该如何实行。
有些泄气,想得多了脑子发胀。本来一整天喜气洋洋,只等爹爹把婚退了,还自己一个自由身,谁曾想等到傍晚,又换了个紧箍咒继续套在头上。
她一直期盼着既紧张又欢喜的保媒说亲,还想躲在屏风后偷看待定人选的模样,现在看来彻底没希望了。不过转念想想,每回见他心头都咚咚跳,权当已经弥补了这份遗憾吧。
这一夜辗转反侧,她鲜少有睡不着的时候,今晚也不知怎么了。
等到第二天起床,脑子昏昏沉沉地,自心一见到她就取笑:“五姐姐,你眼睛下面都黑了,该不是高兴了一晚上,笑了一晚上吧!”
悚然摸摸眼下,自然捂住了眼睛,“别胡说,我早上起来照过镜子,根本没黑。”
自心最是讨人嫌,咧嘴道:“果然没睡好,自己也担心啊,否则做什么特意去照镜子?”
姐妹俩打打闹闹,吵得不可开交,老太太在边上说合,“六丫头过几日就及笄了,问问你母亲,替你看准了人家没有。”
说起这个,自心可就顾不上吵闹了,对朱大娘子道:“娘娘暂且不要给我说合亲事,等到五姐姐成婚后,我可以仗着姐夫,寻一个更好的门户。”
朱大娘子直摇头,“这孩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叶小娘在一旁欣慰不已,“也没说错,学问不够,头衔来凑。这丫头读个《论语》都费劲,要是没人撑腰,我真怕她嫁不出去。”
自心很不服气,“小娘,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叶小娘摊了摊手,“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运气好也是你的本事,要及笄了,姐姐们都嫁了好人家,到时候人托人的,想必你也不会太差。”
自心不依不饶,“怎么还要人托人?我不配让才俊踏平门槛吗?”
叶小娘笑了笑,“我当年也很自信,觉得太子太傅肯定会哭着喊着求娶我。”
家里是得有几个性情活泼的人,否则就过于沉闷了。叶小娘当初倾慕太子太傅的事,全家都知道,多年过去了,再提起也变成了笑谈。
大家热闹地移进饭厅,晨食已经铺排好了。正要落座时,平嬷嬷进来回禀:“门房接了信儿,东宫派人过来传话,说巳初宫里来人宣读赐婚的旨意,请家里预备接旨。”
老太太点点头,“知道了。”
离巳初还有两个时辰,大可不紧不慢地准备,并不耽误用饭。
不过事儿全凑到了一起,倒是真的。今天还是陆家送婚服与头面首饰的日子,俗称“送喜”。汴京城中是这样的规矩,姑娘出嫁,当日的用度并不由女方筹备。娘家的妆奁是姑娘自己的陪嫁,穿上身的东西,都由婆家预备。办得越精美隆重,越表明高看这个儿媳,越表明夫家家底雄厚。所以夫家都是铆足了劲儿,送喜时吹吹打打,女家要在家门前迎接,那炮仗二踢脚,非放得整个巷道里烟雾滚滚不可。
因此饭后大家各自行动起来,大娘子和崔小娘忙于张罗接喜,而老太太和东府的李大娘子预备供桌香案,等着宫里来人宣旨。
陆家来得早,辰时就已经把迎新妇的衣裳头面都送到府上了。陆大娘子交接完,冲朱大娘子比手划脚,“消息传出来,汴京城里都炸开锅啦。头前还有人议论,说和秦王亲事不成,未必都是秦王的不是,总是谈家仗着是外家,暗中授意结这门亲的。五姑娘年少不解风情,又是家里宠大的,相貌虽好,不得秦王的心……哎呀,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回情势急转直下,不嫁秦王嫁太子了,那些人一下子哑了火,别提多痛快!”
起先朱大娘子也因这忽如其来的指婚而迷茫,总觉得这样不好,太急了。可现在再思量,要是没有元白的立时请婚,真真不知要受多大的压力,让人怎么在背后议论呢。<
“我总怕有人拈酸,说宫里是为了补偿咱们,才让真真平白得了个太子妃的衔儿。”朱大娘子查看了步摇,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放回妆盒里。
陆大娘子嗤笑,“拈这种酸,可不是发了癫!徐国公府虽是勋贵,也不至于让官家赔进一个太子来补偿。况且既有补偿,那还是郜家理亏,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眼红得烧起来也不顶事。”说着偏过头,在老友耳边嘀咕,“不过这会儿倒有另一个说法,说太子一早看上的是真真,秦王冒失截了胡,太子才定下师家女儿的。现在各自因故退了亲,太子顺势向官家陈情,为公之余更是为私。所以你就放心吧,断不会有人再来取笑真真,百般嚼舌的,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朱大娘子当然不能承认,笑道:“这些人是银字儿听多了,还是话本子看多了,编排出这些故事来。连着两门亲事都不成,官家的颜面都扫尽了,这时候太子站出来,是顾全大局,更是为挽回帝王家名声。我们真真,不过是仗着模样好、有才情、性子温和识大体,官家本就看重,才又指婚太子的。”
说到最后,两个人相对笑起来。
陆大娘子道:“果真是亲娘,都快把孩子夸出花来了。不过真真的确不一样,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四平八稳的姑娘。以往说是贞静有主意,这会儿再看,那不就是母仪天下的风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