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真体面。
崔小娘原本是要质问她的,但见她哭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两眼朝着假山后悬望,她总觉得那地方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也许是物件,也许是人。
自君抱着她不肯撒手,她心里又气又急,终于还是推开了她,绕到后面去查看。可惜除了被踩倒的青草,没有发现别的,但她不信,转回身望住自君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趁我还没发火,老老实实说!”
自君摇了摇头,咬住嘴唇,崔小娘再要斥骂她,又怕动静过大,惹来旁人。
一肚子愤懑,化作了手上钳制的力量。她拽住自君的手腕,直把她拖回院子里,关起房门后压声催逼:“说,你到底躲在那里做什么?这阵子你行踪诡秘得很,人人都到的场合,只有你连个影子都不见。老太太和大娘子问了好几回,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还得一个劲替你周全。今天可好,天都黑了,你躲到假山石子后头去了,是不是……是不是那里藏了什么人?是谁?说呀,是谁!”
自君此刻倒是收住了眼泪,只是白着脸,弱声道:“娘娘,您别问了。”
崔小娘听她这么说,顿时气得头晕眼花,“你人大心大,我管不住你了。你的那些姐姐妹妹们,一个个许了高门显贵,你呢,偷摸着自寻门路起来,你还……还要不要脸!”
自君被她母亲这样数落,那一身反骨就支棱了起来,“我又没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那假山后头和你私会的人是谁?”崔小娘道,“你要是说你上那里拜月赏花去了,仔细我啐你!这宅子里的外男,除了小厮就是伙夫……”话说到这里,忽然怔了怔,“难道是那位叶先生?”
自君起先还硬气得很,但当母亲提及那人时,她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底气,低着头不说话了。
崔小娘明白过来,果真是他。满心的愤怒顿时冲上了脑子,“自甘下贱的东西!我要恨大娘子给你设套,竟都恨不上,阖家七个姐妹都在金粟斋念书,怎么独你看上了他!”
母亲话语里的嫌弃,令自君大感不平,“叶先生怎么了?他自幼颖悟,日诵千言,十岁能属文,乡人称奇。二十岁苏州府解试中荣膺解元,翌年赴京参加会试、殿试,被官家钦点为榜眼,他哪一步走得比哥哥们差?后来不过是家中出了变故,累及仕途,那也是因为朝中无人,他又不屑卑躬屈膝的缘故。”
崔小娘看着这女儿,唯觉失望。颤声道:“我找你爹爹去……这人不能留在府里了,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了!”
可她刚要转身,就被自君拽住了,哀声央告着:“娘娘,这事不和叶先生相干。我知道娘娘心疼我,我在娘娘眼里是宝,可娘娘不知道,我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我邀约了他好几回,只有今天他来见了我,可也是同我说,向来只把我当学生,从来不曾对我另眼相看过。”
崔小娘愣住了,气得发昏,“你堂堂国公府千金万金的姑娘,那个教书匠竟还没有瞧上你?”
说起这个,自君愈发颓唐,垂泪道:“娘娘不用去找爹爹,也不用让爹爹同他算账,他明天自会向大娘子请辞的。我这番表明心迹,终于把他赶跑了。”
崔小娘满肚子的怒火,见她哭得凄惨,终于慢慢消退下来,好言对她道:“娘是个妾室,这些年虽然在府里并未受亏待,但自知身份低微,我没什么旁的念想,一心把你哥哥和你教导好,让你们往高处去,不要像我似的人前只能低着头,就是我的功绩了。你的脾气耿,不像六丫头似的会讨人喜欢,这上头已经吃了亏,要想直起腰杆立起身,就得多读书,眼界宽广,才能避免整日囿于柴米油盐。你哥哥如今有了功名,我不用再担心他了,只需好好爱惜你。可我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手高眼低,瞧上个辞官做西席的无能之辈……你真是要气我死了!”
然而自君有她自己的想法,“娘娘是觉得,我应该和姐妹们一样,嫁进高门大户,做个能话事的大娘子,才不辱没徐国公府的出身吗?您从来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也从来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和姐妹们比,您在乎的,只有您的面子罢了。我心里喜欢这个人,就算去过清苦的日子又怎么样?哪怕是山间盖一座小草庐,养几只鸡鸭,两个人志趣相投,赛过锦衣玉食,娘娘年轻的时候不也这么想的吗?”
掀起旧账,果然令崔小娘脸上浮起怅惘,“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固执己见吗?就因为我是过来人,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当初的往事,再回忆起来其实很令人心伤。崔小娘生在商贾之家,但父亲通文墨,并不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市侩商贩。早年间,崔家很有些家产,但因后来生意屡屡受挫,家道逐渐就中落了。余粮不多不要紧,最可怕是欠外债,大年三十债主登门,满院子都是怒气冲冲的脸,各种难听的讥讽和威逼充斥在每个角落,你纵有再高的心气,也得匍匐在地,像只狗一样。
到最后没办法了,恰逢谈家托人登门说合,家里便应了下来。就那时的处境来看,哪怕是给人做小,也比天天有人上门讨债好,至少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但崔小娘叫崔墨农么,一个脱离了花花草草,颇有志向的名字,性格里必定也有骄傲的成分。所以她在谈家,是游离在人情世俗之外的人,她更愿意关起门来经营自己的院子,把面子和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高。<
所以现在自君的变故,让她有些措不及防,她确实气恼着急,不过退后一步想,姑娘家走了些弯路,也只是见了一回本不该见的风景,一旦回到原路上,就会好起来的。
如此开解自己一番,她探过去,抚了抚女儿的手,“今天这件事过去了,往后不要再提起。大娘子让你静心养两日,郑州团练使家夫人留意了你,过两天要登门来见你,你且准备准备,到时候好跟着大娘子见客。”
自君冷着脸说不,“娘娘替我推了就是了。”
崔小娘眼下只有一个想法,嫁入团练使家,总比委身教书匠强。原本自己对团练使家不甚满意,但两下里比较,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别犯浑,你翅膀还没硬,暂且要听家里长辈的安排。”崔小娘道,“一厢情愿的买卖,竟还做出三贞九烈来,你不嫁人了?难道一生老死在谈家不成!”
那句一厢情愿,戳痛了自君的心。她看着母亲,眼里闪着又羞又愤的光。
崔小娘见她犯犟,恨声道:“你瞪我做什么?是嫌我没有罚你吗?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跟前两个女使打死,再换好的来伺候你。”
崔小娘说完拂袖走了,自君站在那里,只觉两条腿沉重得迈不动步子,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竹里馆发生的这些事,朱大娘子那头并不知道。头一天因自观定亲忙碌了一整天,回去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晨钟一响,照常上葵园请安吃早饭,等回来预备处置家务时,蘸秋进来回话,说叶先生在院外,求见大娘子。
叶若新是主君请回来的先生,很受全家敬重,听闻他来了,朱大娘子忙放下手上账册子移到外间,让蘸秋把人请进来。
这位叶先生,很有一种清华气象,不在官场中打滚,也不曾沾染上油滑之气。他向朱大娘子长揖,“原本应当向谈学士回禀的,但因事发突然,只好来叨扰大娘子。”边说边递上了辞呈,“家中出了些变故,要赶回姑苏处置,府中姑娘们的课业,恐怕是无力再担负了。请谈学士与大娘子另择贤明,我这便要告辞启程了。”
朱大娘子茫然,“先生怎么忽然要走呢,是不是我们哪里慢待了,引得先生误会了?”
叶若新忙说不,“确实是老家有事,必要回去一趟,且一时半刻不能解决,归期未定,不能耽误了姑娘们的课业。”
朱大娘子很有些可惜,“姑娘们都说先生教得好,那些生涩难懂的文章,有先生解读,轻易就能听进去。如今先生这一走,实在让我乱了方寸,可又不能强留……”偏头吩咐曲嬷嬷,“知会账房上,给先生结算俸金,多支二十两,作为先生雇车的用度吧。”
曲嬷嬷领命,叶若新推辞不迭,“我只取俸金,大娘子的好意心领了。将来若是再有入汴京的机会,一定来拜访谈学士与大娘子。”
这里正说话,上金粟斋读书的姑娘们听说先生要递辞呈,都赶到涉园来相送。
对于不爱读书的自心来说,老师要走了,简直普天同庆。几位姐姐说了些客套挽留的话,她也凑了个趣,“先生坐船吧,走水路比走陆路好,天儿怪热的。”
大家都转头看她,她自知尴尬,咧嘴笑了笑,“坐船还有江鲜河鲜可吃……我就喜欢坐船。”
叶若新含笑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意思,乘船回去。”
可目光划过自君的脸,看见她眉间弥漫的愁容,便垂下眼,默默调开了视线。
退后两步,他拱起手,向大娘子与诸位姑娘作别。转身朝外走时,忽然听见自君叫了他一声,他脚下微顿了顿,没有回头。略整顿一下心绪,重新打起精神,快步往门上走去。
可是自君追了几步,她有满腹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一遍一遍叫着:“老师……老师……我从今往后不再去家学了,求老师留下吧……”
众人目瞪口呆,大娘子立时就明白了,难怪这位叶先生说走就走,看来其中还有自君的缘故。
无需多言,朱大娘子使了个眼色,边上的嬷嬷们上前阻拦,“昨天崔小娘说四姑娘身上不好,四姑娘进屋里去吧,别中了暑气。”一面说,一面把人拉了回来。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其实一同上课一月有余,多少也看得出一点端倪。少女的心事原本大家都可以理解,但这样做在明面上,实在有些不管不顾了。
自心吐吐舌头,“你们看,我就说……”
朱大娘子听见了,毕竟是自家府里的事,东府和北府的人不便相留,只对自观姐妹丢下一句话:“你们三个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