⑩方思安 - 罪罚Ⅰ·失乐园 - 三困 - 科幻灵异小说 - 30读书

⑩方思安

10方思安

史诗《失乐园》中记载,魔鬼撒旦有两个孩子,分别是“罪恶”与“死亡”祂们建造了一座从人间通往地狱的桥梁,通过桥梁,“罪”和“死”到达人间。

世人认为,祂们带来了道德的败坏、灾难和痛苦,还有信仰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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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完全下沉,窗棂的暗影斜斜地切割在地板上,金红交织,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微粒,被这光华染成温暖的金色。苏缇靠在枕头上,脸庞浸在这片迟暮的光辉中,几乎有种不真实的静谧。这里的光,和她记忆中那个永远弥漫着潮湿霉味、角落爬满青苔、光线永远被高楼和街巷挤压得仅剩一线的家截然不同。

她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眼里有淡淡的留恋。

苏缇很贪恋这样的光,她很喜欢这样的光,即将下沉,却又充满温暖,不像白日的那么刺眼。

阿方在病房里陪了她一天,他注意到苏缇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窗外,“你喜欢夕阳,是吗?”他轻声打破沉默“确实,这座岛国,夕阳很好看。”

许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被面上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孤儿院中,坤蓬就是我说的神,而在泰兰女中,威猜也是神。”她接下来的话让阿方受到了震惊,“他们都是该死的人,为什么,你们要一直查下去呢……”她喃喃出声,“为什么我需要你们出现的时候,你们却没有出现。而现在,要为了这两个人想方设法地查尽一切真相。”

她那双温和的眸子一下变得淡漠起来,只剩下刺骨的淡漠和尖锐的讽刺“坤蓬该死,高舒娜也该死。”“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我甚至觉得……也许你已经拼凑出来了。”

病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答案”,阿方慢慢走到她身边,和她并列,“我想知道这么做的原因。以及,另外一个凶手。”

苏缇瞳孔猛然缩起,他知道了!

“高舒娜坠楼,以她坠楼时的情况而言,身形瘦小的你成功的概率很大。”阿方娓娓道来,“但坤蓬不是。”“无论是拖拽坤蓬还是将坤蓬吊起,都需要一个力气很大的人。显然,凭借你自己一个人是做不到的。”阿方犹豫了下,还是说,“学校霸凌,这是高舒娜坠楼的原因,那么坤蓬呢?……你可能……更想自己说出背后的原因。”

苏缇眼中的紧张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混合着疲惫和荒诞的了然。她甚至轻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锋利“陈警官,这一点你猜错了,背后的原因宋警官不久之后就会给你。”她觉得讽刺,“你知道吗?陈警官,”她的声音重归平静“孤儿院中……很多孩子都活不过十岁,因为这些孩子身上有很多可以明码标价的地方,比如血液、比如器官”,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她定定直视着阿方的双眼,像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尤其是——女孩子。”

苏缇的视线聚焦在医院楼下那条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的宽阔街道上。放学的孩子三两成群地奔跑着,有的挥舞着卡通气球,有的舔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小孩子脸上的笑容是明朗的、充满希望的……“他们笑得好开心啊。”一滴、两滴……清澈而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她苍白的脸颊。我,我们,“好羡慕”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小孩子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她眼光追随着,想再看一眼。

“但是,苏缇,你的方法错了”,他喉咙发紧,声音却依然坚持着某种信念的硬度,“有罪的人应该让律法来裁定,私刑的闸门一旦打开,‘审判者’就不再中立。复仇者自己集原告、被告、法官于一身,只会滑向失控,陷入新的罪恶深渊,无法自证清白。律法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裁决尽可能公正,尽可能减少偏差。如果私力复仇者既当‘原告’又当被告……”

苏缇不再掩饰情绪,或者说她再也无法伪装,从一开始的柔弱的娇小,变得淡漠,再到现在的极具攻击性,“等?!你告诉我还要等?!”,苏缇猛地转回头,眼神像一柄因长久磨砺而光芒刺目却随时会碎裂的尖刀,“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律法吗?你以为我们没有努力过吗?!”

“除了我,从恩佑孤儿院中出来的还有一个人——”她的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穿透墙壁,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场景。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苏缇“方思安——二零一六年,一个夏天,我转入学校的第七天,她被逼着……一步……从六楼高的天台坠落……”然后,鲜血蔓延了一地。

她看见,殉道者的鲜血,在跪拜的圣徒以及忏悔者中,开出了一朵鲜艳无比的荆棘之花。

这死亡,是指引,指引她在地狱中堕落,指引她在地狱中寻得救赎。

“她们在笑!那群十恶不赦的人,披着人皮在笑,对着坠楼的受害者在笑!”苏缇的神情变得癫狂,阿方惊诧于她的变化,“这让我怎么不恨!这让我怎么放下。”

阿方似乎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一个和他这些天接触以来完全不同的人。

情绪的巨浪仿佛耗尽了她的力气,苏缇急促地喘息着,眼中的疯狂火焰渐渐熄灭,留下冰冷的灰烬。她缓缓擡手擡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但眼神却冰冷得可怕。

苏缇朝他伸出双手,手腕向上翻转“陈警官,铐上吧。”“我认罪,但同样有罪的还有威猜、焦希,还有焦成,你会抓吗?你能抓吗?”她将那些名字一个个清晰地吐出来,如同在宣读一份审判名单。“陈警官,希望你可以用你信奉的律法真相还孤儿院的孩子一个昭雪”

浓艳的夕阳余晖铺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昳丽的色彩。

等宋楚河把班迪从昏暗的地下室拖出来放到后花园石阶上时,夕阳已经快完全落尽。

班迪被吓晕了过去,迷迷糊糊睁眼想要缓一缓时,脑海里又闪现那些见到的脏器,一下没忍住立马冲下石阶扶着其中一座焦黑的佛像吐了起来。

终于,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阵阵痉挛。班迪虚脱地撑着膝盖,擡起汗湿粘腻的额发,大口喘着粗气。恍惚间,他看到佛像基座旁的地上,似乎躺着一根……一根鸡爪?

幻觉?吐得太狠眼花了?他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前的金星和水光。那东西灰扑扑的,带着泥土,形状……

“……情况就是这样,有点糟糕,坤蓬背后应该有一条巨大的产业链,这条器官买卖的产业链是他不法收入的来源,但孤儿院的许多资料都已经被烧毁,很难再从其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宋楚河站在不远处正在打着电话给帕努汇报情况。

“噗通!”一声,宋楚河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转过头一看,只见班迪面朝下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再次失去了知觉。宋楚河扶额,“……没什么,是黄毛被吓晕了,地下室确实有点恐怖。”他快步走过去,半蹲下来,熟练地检查班迪的瞳孔反射,手指探向脖颈处的脉搏——虽然微弱,但稳定。“人没事。”

就在此刻,他注意到班迪右手握着一小截沾染了泥土呈现黄白色的东西,像是动物的骨头一类。宋楚河凑近一看,黄白灰当中布满蚀孔,外表像朽木化石,他上手感觉了下——颗粒感强烈、残余的干枯筋膜像枯死的芦苇茎、裂缝处填满泥土。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署长,顺道让痕检科的人也来”他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这里发现了人体骨骼成分,疑似有尸体。”

等到废弃的后花园下方焦黑的土壤完全被挖开时,已经是早上六点。吓晕的班迪被挪到警车上,此刻流着哈喇子在后排昏睡。

天光微亮,晨曦的光雾穿透云层照射在荒地的焦黑佛像上,紧靠墙边的佛像之下是深坑——深坑外缘是一具具腐烂程度及形状不一的尸骨被陈列摆好,有的基本完整,骨架呈扭曲蜷缩状、有的则支离破碎,肋骨断裂,肢体分离,散落在各处。

几个技术人员屏住呼吸,用刷子小心翼翼地拂去骨骼上的泥土,标记牌、照相机频频闪动。尸骨数量达到了令人可怖的程度,在场的数十人——警署人员目露震惊。

完全挖掘出来的坑洞深三米,长宽各四米,土壤的分层异常清晰:底部是极深的、颜色异常深沉的黑土,中间是褐黄相间的过渡层,最上面一层则是近期的、颜色相对较浅的焦黑浮土。

“根据土壤的新旧程度是连续几年之间不断扩建完成,也就是说埋最低的一层,再接着埋第二层,接着第三层。”靠近深坑的技术人员说了一句。

这样的深坑和活埋人的坑洞无疑,宋楚河立在深坑边缘,眼色沉沉,他闪过一丝违背警察职责的念头——坤蓬死得……太容易了!

“由于部分尸骨残缺,有些尸体没有办法拼凑完整,只能暂时根据头颅的数量确定大致的尸骸。”技术人员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压下手指的颤抖,“据头颅数量精确估计——八十具!!且多为少女。”

“什么!八十具!”宋楚河目露惊骇,他难以置信,无法相信,又重复了一遍,“八十具!!!”

“据这些尸骨的骨龄来看,大部分不超过十二岁,少部分甚至不满六岁。”她语气充满愤慨,“尸骨初步观察来看,没有外力击打的痕迹——这么多的孩子,凶手根本不是人!”

113,30,3——这三个孤儿院照片背后的数字,宋楚河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孤儿院一共一百一十三个孩子,减去被埋在后院中的八十具,还剩三十三个人。三十三个人中有三个人是特殊的,所以“3”被单列出来。

因为苏缇主动承认杀人,被收监调查。

在监狱中的苏缇穿着囚服,坐在硬邦邦的床铺边缘。一束窄窄的、惨白的光线,从狭小的、装着铁栏杆的高高窗户上艰难地挤了进来,落在她摊开的双掌上。

手腕上的疤瞩目显眼,她抚上右手手腕上的那道烧伤,温热的光像是被火点燃过一样——火,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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