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番外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 罪罚Ⅰ·失乐园 - 三困 - 科幻灵异小说 - 30读书

⑥番外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6番外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幸福感这种东西,会沉在悲哀的河底,隐隐发光,仿佛砂金一般。

——太宰治《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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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登镇湿热的尘土气尚未从陈知方的领口散尽,阳光浓稠得如同融化的琥珀,带着海潮残留的湿气,厚重地压在大学图书馆高大的穹顶之上。陈知方穿着熨帖得体的定制衬衫,袖口下方露出的白金袖扣在微尘浮动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泽。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地理了理袖口,才往前一步,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

阿方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大学。

今天,他要来看望一位故人。

八年前,即二零零九年。

恩佑孤儿院。

破败长廊隐在一片浓密的油棕树荫下,藤蔓绞缠着朽蚀的木柱,投下斑驳的碎影。空气里浮荡着腐烂棕榈叶的酸馊味,远处偶有蝉鸣撕开寂静,却又被铁门生锈的吱呀声吞噬。

苏缇蜷在长廊角落的长凳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她不过十岁,颧骨在消瘦的脸颊上凸起,浆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半截胳膊。那衣料原本是浅蓝色,现在被搓磨成了灰白,边缘磨出了毛边,粗硬的纤维在汗湿的领口上刮出细密红痕。她垂着头,左手摊开,掌心横着一道新结痂的暗红鞭痕,皮肉翻卷处混着污泥和干涸血丝。风掠过时,吹动她枯草般的短发,汗水沿着额角滴落。

“别动,”方思安的声音柔得像叶隙间漏下的微风。她跪坐在苏缇身侧,马尾辫用旧红头绳松松扎着,发梢扫过苏缇的手腕。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同样泛白的旧布,布面被磨得薄脆,却仔细叠得方正。方思安指尖撚开那布,动作轻缓——那是她从食堂偷出的剩饭沾湿的布条,用来蘸水清洗伤口。她细细擦过血痕,眉头微蹙,眼睫低垂时,眸光像浸了月色的溪水,澄澈温煦。“你忍一忍,下次不要再跟他顶嘴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近苏缇耳边,吐息带着青草味,“坤蓬生气,你就会被罚。”

方思安的指腹冰凉,抚平了苏缇焦躁的呼吸。她将布片折角压在伤口上,小心打结,动作像在缝补碎裂的瓷片。

墙根处,藤蔓掩映的破洞“窸窣”轻响。乔奈像只警觉的野猫,从矮墙的鼠洞里钻出,发间沾着蛛网。她比另两人更瘦,旧衣领口磨得透亮,袖口早破了,露出纤细腕骨。

她双颊深陷,眼睑下浮着青黑,却抿着唇。她俯身拍去衣上尘土,双手小心翼翼揣在胸口,捧着个用破布裹紧的小包。疾步走近时,脚步轻悄无声,只在地上拖出一道斜长暗影。“都在这儿了,”乔奈的声音沙哑,但亮得似晨星初绽。她挨着苏缇坐下,腿贴着腿,体温隔着薄布料传递。解开布包的结时,指尖细微打颤——里面躺着一块干硬的陈面包,边角已发霉生斑。面包小得像孩童的掌心,却被裹得严实,仿佛藏着滚烫的命脉。

“我今早在后厨装垃圾时藏下的,”乔奈掰下二分之一,塞到苏缇红肿的手中,“快吃。”接着她把剩下的二分之一又分为两片,一片递给方思安,一片自己叼在齿间,牙关磨着硬屑,咀嚼声在寂静中突兀响亮。

长廊阴翳下,三个人影紧偎成一团。汗酸与血腥混着面包的麦尘气,在湿热空气里浮沉。苏缇吞咽时噎了一下,方思安轻拍她背脊;她们在分食着这块面包,像三株藤蔓绞缠着向上攀附,汲取彼此骨髓里的温度。偶有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乔奈便绷起身子,方思安覆手按住苏缇的伤,三人屏息凝成石像,直到那声音远去,留下风嘶叶动。

沉默被苏缇的声音刺破。她低头凝视掌心结痂的鞭痕,喉间轻轻滚动,像吞咽一块带刺的果核,“我们……会有未来吗?”声音闷在潮湿的空气中,几乎被棕榈叶簌簌的摩擦声盖过。

方思安的手指停在布结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擡起头,油棕树漏下的碎光在她睫毛上跳动,却照不进低垂的眼眸。她没有回答。

乔奈的齿关倏然咬紧口中干硬的面包屑。咀嚼声戛然而止,那点突兀的响动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岑寂中荡开无形的涟漪。她猛吸一口气,喉间发出锈铁摩擦般的短促声响,随即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会。”

她突然抓住苏缇的手腕,枯瘦手指握紧对方手臂薄薄的皮肉里。浆洗发白的衣袖下,青紫的旧伤与新肿的指痕叠在一起。

“一定会!”乔奈的瞳孔缩成两点炭火,在阴翳里烧灼,“我们三个人中,只要有一个人有未来——”她顿了顿,齿间溢出冷硬的沙砾感,“就够了。”

风吹过树荫,带起阵阵婆娑声。

“苏缇。”阿方站在前方不远处叫了一声。

少女转过身来,被剃掉的头发长出了大半,轻柔地垂在苏缇耳边。

淡金色的树叶往下纷飞飘落,原来已经深秋了。

那一瞬间,透过苏缇,他好像看到了乔奈,以及,方思安。

八年后,即二零一七年。

经过宋楚河的周转,苏缇被释放,高中毕业后考入大学。

陈知方想,这不仅是苏缇的新生,也是乔奈何方思安的新生。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微甜的气味和植物蒸腾出的浓郁温馨。视线穿透几株高大垂榕披拂的枝叶,一个身影映入陈知方眼帘。

苏缇坐在露台的藤编椅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法学典籍。利落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曾经遍布淤青和划痕的脸庞如今只有皮肤自然的光泽和几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那是时间留下的最后一丝印记。

苏缇转过眼神,专注地看向陈知方,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她轻轻地笑着。

我英雄的牺牲者们,这一刻的光,你们看见了吗?

十八岁生日快乐,祝我们。

沙登下属的一个乡村。

乡村边缘,一片芭蕉林掩映下,一家早已荒败的木屋诊所悄然挂上了一块新漆的木牌——“许氏诊所”。

门吱呀一声推开,走出一位医生。

她身量高挑,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棉麻长裙,本该是质朴无华的,却被脚上那一双颜色异常跳脱的红漆高跟鞋彻底打破。细高跟稳稳扎在泥泞崎岖的土地上,鞋面像凝固的鲜血,在热带炽烈的日头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与她脸上挂着的那抹恰到好处的温婉微笑形成一种奇诡的对比——明媚妖异,就像开在坟茔上的野花,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艳丽。

诊所对面,一间油腻腻的杂货铺遮阳棚下,歪斜地倚着几个男人。劣质卷烟辛辣的烟雾从他们口鼻喷出,袅袅升腾,模糊了他们本就浑浊的目光。他们不说话,只拿那目光粘着“许医生”——从她打理得整齐的乌发,到略显苍白的脖颈线条,再到那不沾泥点却异常显眼的红鞋尖。

那是种不加掩饰的、仿佛穿透布料的粘稠目光,带着猎豹嗅到血腥般的评估与算计。他们咧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汗衫敞开,露出被烈日灼成紫铜色的胸膛。一个用脚碾灭了烟蒂,另一个擡手用油腻的袖子擦了擦嘴角,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浑浊,像掺了泥浆的死水,粘在红鞋上,再滑向那截露出的、细白脆弱的脚踝。

他们沉默着,却无声地传递着一种氛围——这外来的漂亮女医生,像误入狼群、剥落了大部分刺的猎物,新鲜、易得,又带着一丝令人兴奋的不安分。闷热中,贪婪如同无形的瘴气在棚下弥漫、发酵。

就在这时,诊所那扇刚被擦拭过的简陋门板再次被猛地撞开,撞得挂在门楣的风铃乱响一通。

一个皮肤黝黑粗糙、满面油汗的矮壮汉子几乎是拖拽着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女人低着头,枯黄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挺着明显的孕肚,脚步踉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认命的疲态,细看之下,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手指死死绞住洗得发白的衣角。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她的小臂,几道淤青在女人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扎眼。

“许医生!许医生!”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狂喜的亢奋,盖过了风铃的余音,他几乎是跳到了诊台前,目光如炬盯着后面那位穿着红鞋的女医生,“快!快帮看看我老婆!这一胎,肯定是儿子吧?”他粗声大气,唾沫星子几乎要喷溅出来,看向身边女人的眼神不再是关切,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确定价值的货物,迫不及待地宣告着,“我们那儿大师早算准了,绝对是个带把儿的!”

被他拖拽的女人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身体不易察觉地往远离丈夫的方向偏移了一点,仿佛想将自己缩进墙壁里。抗拒与恐惧像一层透明的茧,紧紧包裹着她。

女医生——诗琳,或者说现在的“许医生”,脸上的温婉笑容分毫未变,甚至眼底的弧度都未曾抖动。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女人手臂上的淤青、麻木的表情,最后落在她惊恐闪烁的眼睛上,又迅速地滑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别急,”她的声音清亮温润,与诊室的简陋形成反差,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嫂子坐下,我看看。”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自然。

女人被男人按在吱嘎作响的木凳上,局促不安。

诗琳绕过诊台,来到女人身边,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只是指尖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意。她并未使用任何现代听诊设备,只是动作轻柔地搭上了女人瘦弱的、微微凸起青筋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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